二人并肩走在码头水泥路上,中间隔出约莫一米的距离,不远,也绝不贴近。海风裹挟着海水的湿气一阵阵吹过来。
“方才你说,在这片地界打滚十余年。什么时候进的东升会。”洪薇开口。
“十八岁。”
“这么早。”
“家里穷,读不起书。我母亲一个人在天水围把我拉扯大,日子熬不下去,便入了帮会讨生活。”周立新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往事。
“后悔过吗。”
周立新沉吟片刻。
“偶尔会。但很多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他转过头看向她,“那你呢。你有的选吗。”
洪薇沉默。
她记起寿宴过后,洪老爷子同她说过的话。你不想接,大可推掉。但倘若要坐这个位置,便要坐得稳。
她是拥有选择权的那一个,只是她自己,主动踏进这片泥沼。
“有。”她简短作答,“但我选了这条路。”
周立新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走到停车的位置,洪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他。
“多谢咖啡。”她说
“客气。下次你来观塘,我可以回请。”他顿了顿,又补上半句,“饭也可以。”
洪薇没有接下这句邀约。
她拉开车门,临上车之前,才淡淡丢下一句:“下次再说。”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码头,汇入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很快消融在暮色之中。
周立新站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立了十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咖啡店门口的阴影处,丧仔从旁边货箱后面走出来。
“新爷,方才说要请人吃饭?”
“不关你的事。”
“我都听见了。”丧仔摊摊手。
“听见多少。”
“听见你讲码头路灯坏,地上坑坑洼洼,小心摔着。”丧仔半开玩笑,“哪学来的。”
周立新懒得搭话,迈步朝着东升会总部的方向走,只是唇角,极淡地向上挑了一下。
轿车车厢之内。
阿南从后视镜悄悄望了一眼后座的洪薇。
“大小姐,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喝了一杯咖啡。”洪薇声音平静。
阿南便不再多问。
洪薇靠在座椅,车窗外面,观塘的街景一帧帧向后掠去。
脑海反复盘旋方才周立新的那个问题——你有的选吗。
她闭上眼,把这个沉甸甸的问句,压进心底深处。
窗外,港岛的黄昏,一层一层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