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目繁多。”周立新语气平平,“明账暗账,各种走数走货。观塘码头一半货运,都在台面之外流转。你死盯着账本,什么都挖不出来。”
“这部分走数,由谁把持。”
“辉爷的人。”周立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名义上码头归东升会,暗地里三成利润走黑账,这一块,辉爷说了算。”
洪薇的指尖,无意识在冰凉的杯沿轻轻叩了一下。
三成利润。
若是此话属实,元老辉在东升会手里握有的力量,远比她预估的还要庞大。
“这些事你告诉我——”洪薇目光锁住他,“就不怕传到辉爷耳朵里。”
“他本来就清楚我不忌惮他。”周立新道,“我坐这个位置,他从来没有服气过。各做各的局,没什么可怕。”
短暂停顿,他的神色收敛几分。
“但有一件事,我不妨跟你摊开。七叔找的盟友,就是辉爷。”
洪薇叩着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下。
“你能确定。”
“确定。”周立新点头,“我的人亲眼盯到他们两次密会。一回观塘废弃仓库,一回九龙城寨后边的排档。”
他把杯中茶饮喝尽,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
“七叔想借辉爷的外力,在堂内把你拉下马。辉爷打的算盘,则是借着七叔这一步,蚕食义和堂的地盘。”他看向洪薇,“你如果只埋头查账,查到明年,也触不到根源。”
洪薇沉默。
视线落进杯中,深红茶汤静静晃动,她沉默约莫十秒。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透给我。”她抬眼问道。
周立新没有立刻作答。店内静了片刻,连柜台老板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想看着你什么都自己一个人硬扛。”
话音落下,空气浮开一层微妙的沉寂。
洪薇没有即刻回应,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汤温度已经转温,入口微涩,咽下之后喉间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这是她接下话事人身份之后,头一回,和不属于义和堂的外人,这样安安稳稳坐着。
不是剑拔弩张的谈判,不是互相试探的周旋,仅仅只是对坐饮茶。
这种感觉,陌生得难以言语。
“方才那句话。”洪薇话起了个头,又顿住。
“哪一句。”
“不想看我一个人扛。”
周立新望向她,默然不语。
“为什么。”洪薇追问。
周立新思忖片刻。
“因为独自硬扛的滋味不好受。”他低声道,“我体会过。”
他没有多说过往经历,不必细讲。
洪薇听得明白。
东升会前两任话事人皆不得善终,他不到三十岁坐上那个位置,孤身撑住局面的日夜,只会比自己更加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