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顿了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下碗面,”她说,“雪菜肉丝的,好不好?”
“好。”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哚,哚,那声音顺着楼梯往下走,下到楼底,换成了石板上的嗒,往灶间去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按在被面上。被子很蓬松,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这么个雨天,也不知道她是哪天晒的。
……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很细,雪菜是自己腌的,咸里带一点鲜,肉丝炒得很嫩,汤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她坐在小方桌对面,自己面前却没有碗。
她就看我吃。
也不是看我,是看我的手、碗、衣领,就是不看我的脸。
我吃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只好埋下头去,把整张脸都埋进面碗冒出的热气里。
“好吃吗?”她轻声问。
“好吃,比澜城面馆里的好吃。”
“你小时候,”她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我抬起头。
她已经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河。
我也没有追问。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都是不要紧的。
我们说戏台,说梅雨,说桐溪的桥一共有十二座,说隔壁那家茶馆的桂花糕最好吃。
奶奶,父亲,那些信,那二十一年,我们都绕开了,谁都不敢往那边多走一步。
她始终叫我“渡渡”。
我始终没有叫她。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好几回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二十一年没叫过的字,我不知道头一回该用什么声音叫。
……
夜深了。我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雨落在头顶的瓦片上,细细碎碎的。
二楼她房里的灯还亮着。
光从地板的缝隙里漏上来,在斜屋顶上画出几道淡淡的金线。
我听见她房里那台旧脚踏缝纫机的声音,咔咔咔,咔咔咔,响一阵,停一阵,再响一阵。
后来缝纫机也停了。
四周静得只剩下雨声。我以为她已经睡下了,正要合上眼,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句话,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渡渡,晚安。”
不是冲着楼梯说的。她大概就坐在那盏灯底下,冲着天花板说,说得很顺,像是说惯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上那几道光,一直盯到它们熄灭。
“晚安。”我在黑暗里说,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那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