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我,又往河面上一指,然后把手掌平平地往下压,一直压到船帮那么低。
“那是哑伯,”老周在后面说,“在这条河上摆了一辈子渡。不会说话,也不识字,镇上的人跟他打交道,全靠猜。”
哑伯还在比划。我看不懂。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拿起橹,把船摇走了。
……
我回到铺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多岁,个子很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式褂子,戴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篮子。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正和门里的她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见我走过来,他直起身,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渡渡吧?”他说,“常听若棠提起你。”
他叫她“若棠”。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扎了一下。
“这是陆先生,”她在门里轻声介绍,“镇上开药铺的。”
“陆怀山。”他朝我伸出手来。
我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暖和,掌心有层薄茧,握得不轻不重。
握完了,他没有马上松开,反而把我的手翻过来,借着门口的灯光端详了一下我掌心的伤口。
“木刺扎的?”
“嗯,下午敲柱子的时候扎的。”
“刺还在肉里,”他说,“梅雨天湿气重,伤口闷着要化脓的。若棠,家里有针吗?”
她已经转身进去拿了。
陆怀山让我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接过她递来的一根缝衣针,在灯下用火柴烧了烧针尖。
他捏着我的手,三两下就把木刺挑了出来,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点褐色的药膏,替我抹匀了。
“三天别沾水,”他说,“明天就不疼了。”
我道了谢。他摆摆手,说不用客气。
篮子里还有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地取出来,交到她手里。
“祛湿茶,按老方子配的,薏米、赤小豆、茯苓,你一天煮一包,”他说,“你这几年睡得不好,我又加了一点酸枣仁。”
她低声道谢,接过纸包。
“还有,”陆怀山往铺子的后门那边看了一眼,“你后门那把锁,上次我就说锈了,再不换,哪天就打不开了。明天我带一把新的来,顺手给你换上。”
“不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他笑了,“老邻居了。”
他又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戏台的情况,问我在桐溪住得惯不惯,问我驻场要待多久。
他说话慢,不打听,也不追着问,问的都是你愿意答的。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那个戏台,能保住就保住。镇上好多老人,都是在那台下看戏长大的。”
他提着空篮子走了。
我转过身,她正低头把那几包药茶往柜子里摆。
“他人很好。”我说。
“嗯,”她没有抬头,“陆先生这些年,帮了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