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吃饭,我一直在想:她叫“陆先生”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叫“渡渡”一样软。
……
第二天一早,陆怀山果然来了。
他带来了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和一套工具,蹲在后门那里,把那把锈得发黑的旧锁撬了下来。
我出门上工之前,他已经把新锁装好了,正在试钥匙,咔哒,咔哒,开了又锁,锁了又开。
“好了。”他站起身,把一串钥匙交到她手里,“三把,你收好。”
她接过钥匙,道了谢。
我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竹篓里看见了那把锁的包装盒,红色的纸盒,被晨雨打湿了一角,上面印着型号,还有一行小字:附钥匙四把。
我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多想,就撑着伞往戏台去了。
中午,她来戏台给我送饭。
那天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石板路上的水洼亮晶晶的。
我正蹲在台口量一块台板,远远听见空场那头嗒、嗒、嗒,高跟鞋敲在青石上,三面老房子把声音弹回来,一声后头还跟着一声回音。
工地上几个搭脚手架的工人都停了手,齐齐地往那边望。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旗袍,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穿过空场,走到台下,仰起脸来找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脚上还是那双裸色的绒面尖头鞋,旗袍开衩里露出一截裹着肤色丝袜的小腿,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我看见那几个工人也盯着看,心里一下子不痛快起来。
“渡渡,吃饭了。”
一个年轻的工人朝我挤了挤眼睛,扯着嗓子起哄:“小沈,你女朋友啊?长得真俊!”
其他人哄地笑起来。
我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张了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站在台下,脸也红了,低着头,把食盒举高了一点,递给我。
“我是他妈妈。”她轻声说。
工人们愣了一下,笑声一下子没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不出来”,有人讪讪地回去拧螺丝。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嗒嗒嗒,一路响回去,比来的时候密,一声赶着一声。
我捧着那只食盒,站在台口,半天没有动。食盒是温的,里面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的苋菜,几块红烧的小黄鱼,鱼刺都剔干净了。
刚才我没有开口解释。被人当成她的男朋友,我心里并没有不高兴。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
那天晚上,她说要给我量体。
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都上好了,雨声被挡在外头,闷闷的。
屋里只开着裁衣台上方的一盏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光落下来,在台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四周都是暗的。
她换了一件灰色的旗袍,比白天那件更素,连襟上的白兰花都摘了,只在发髻里斜斜地插着那根木簪。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卷软尺,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放在台面上。
“第二十二件,”她说,“这一回,量一量。”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