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璐璐急了:“那怎么办啊?赶不上投胎,你怎么当首富的女儿啊?”
郝玉梅耸耸肩,笑道:“那只能说,首富和我没有缘分,得不到我这么好的女儿,其实投去你王阿姨家,给她当孙女也不错,到时候我天天和她去跳广场舞,抢她的C位,她肯定不敢和我生气,你也可以经常看到我,记着,以后可别嘴瓢叫我妈,一个大人管小孩叫妈,多吓人啊……”
接着又看向柜子上的笔记本,故作生气道,“我之前让你把我的日记本烧了,好啊,你居然偷偷留着,老妈的隐私就不是隐私了吗?好几次我差点没忍住,想现身骂你,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也要去投胎了,就当给你留个念想吧!”
叶璐璐看着嘴皮不断翻动的郝玉梅,心脏一阵抽痛,她知道妈妈不想让她内疚,所以故意把投胎失败说得云淡风轻,装得满不在乎,东拉西扯一堆有的没的,企图把灵魂残缺的原因蒙混过去。
而现在,妈妈的灵魂正在消散……
“妈,别骗我了,你这样根本没法投胎。”叶璐璐打断道。
郝玉梅的笑容僵在脸上,密密麻麻的话戛然而止。
“妈!我要把你的灵魂重新复原,你快告诉我,还有哪些愿望没实现?我来帮你!”叶璐璐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颤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几次打错字又匆匆删掉,终于成功输入标题「我妈的投胎KPI」。
病房静了下来,过了很久,郝玉梅再次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璐璐,我只有一个愿望……”
叶璐璐低头,输入「一、」
“我希望你能辞职。”郝玉梅轻轻道。
叶璐璐怔住,手指停在半空。
“我一直以为,看到自己的孩子升职加薪,结婚生子,是一个母亲最朴实平常的愿望,可陪在你身边的这一个月,我发现,我的愿望都实现了,我很快乐,但我的女儿并不快乐。”
“那天你倒下去的时候,”郝玉梅的声音开始破碎,“妈妈才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这一生一直在不停地满足别人的心愿和要求,父母的,亲人的,丈夫的,他们很快乐,他们都说我很好,可没人问我,郝玉梅,你快乐吗?你的愿望是什么?梦想是什么?”
“可能是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吧,也总在要求你变得更好,要成绩好,要工作体面,要嫁得好…可我从来没问过你,璐璐,你快乐吗?你的愿望是什么?梦想是什么?你累不累啊?”
叶璐璐的眼泪无声滑落。
“同样的问题问我,我好像回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像过去那样活。”郝玉梅的灵魂如雾气波动,却努力维持着形状,
“当首富的女儿?下辈子锦衣玉食?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妈妈唯一的心愿是——”
郝玉梅的灵魂发出微弱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
“我希望你辞职。彻底离开那个让你窒息的地方。如果结婚让你痛苦,就不结;如果职场让你辛苦,就离开。妈妈不要你功成名就,只要你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这段话说完,郝玉梅的灵魂又透明了几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解脱。
手机坠地。
“好,我辞职!现在就辞,妈,你别走……”
叶璐璐的声音颤抖,她朝郝玉梅的灵魂伸出双手,像是聚拢散掉的沙,努力地想把妈妈正在消散灵魂拢在一起。
“我没什么梦想,活到现在我只想躺平,我喜欢看电视打游戏出去旅游,工作也只是为了养活自己,我当不了女强人,也当不了家庭主妇,我这样活着像个废物,还不如为了你活……”
前尘往事如放映片在郝玉梅的脑海里交叠出现:叶璐璐回到家,躺在沙发上说躺平真好;叶璐璐和她吵架说以后不结婚,光躺平不行吗;叶璐璐家冰箱上那张古城墙放孔明灯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希望明年能躺平……
女儿一直以来的愿望和梦想就是躺平,然而作为母亲,她一次又一次视若无睹,鄙夷不屑……
因为她不能接受一个,不愿意满足别人的期望,对别人没用的,平凡的孩子。
“妈,你还有什么愿望,我帮你实现!”
叶璐璐看着快要消散的妈妈,撕心裂肺地喊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抓起柜子上的红色塑皮笔记本,胡乱翻了起来,
“妈,你不要走,你忘了吗?你还有个梦想是……”
郝玉梅灵魂再也支撑不住了,感觉不到双手,视线逐渐模糊,她朝女儿伸出手:
“璐璐,没关系的,你可以躺平。”
六点的朝阳破开虚空,一束阳光穿过郝玉梅半透明的手,在叶璐璐的掌心投下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