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核对什么。
晚上十点,张为盼醉了。
半斤白酒下去,他烂成一滩泥,被张大伟和张大仙一边一个架回二楼次卧,往床上一扔,鞋一脱,被子一盖——三秒不到,鼾声就起来了,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嗡嗡响。
“这酒量还学人买醉。”张大伟摇摇头,带上门走了。
罗静留下来“照顾”丈夫。她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把水杯续满,把手机充上电,做得妥妥帖帖,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贤妻。
然后她收拾他扔在椅子上的外套,准备挂进衣柜。
一张折叠的纸从内袋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A4纸,对折了两道,折痕压得死死的,边角起了毛,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捏了一路。罗静捡起来,展开。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生殖医学中心·精液常规分析报告。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
精子浓度:偏低。
前向运动精子率:8。2%(参考值≥32%)。
诊断意见那一栏打印着:重度弱精子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建议进一步诊治。
罗静站在衣柜前,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根本没有什么单位体检。
报告单的抬头写得明明白白:生殖医学中心。
是他自己揣着医保卡,偷偷摸摸去查的。
被婆婆明里暗里催了两年多“趁年轻赶紧要一个”,他自己心里早就有数,只是缺一张纸,给他判个死刑。
现在纸来了。
说白了就一句话:她老公那杆枪,枪倒是挺像回事,连子弹都没有。
罗静抬起头,看向床上。
张为盼四仰八叉地瘫着,鼾声如雷,嘴角挂着涎水,睡得像一头死猪。
他把这张纸藏了一整天,喝闷酒,说胡话,却一个字都没打算告诉她——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也可能是觉得,这种事一说出口,他这个男人,就算做到头了。
她应该难过的。
为了丈夫的病难过,为了这两年多挡回去的那些催生难过,为了“以后不会有孩子了”这件事难过。
她坐在床沿,看着这个熟睡的男人,等那种应有的难过浮上来。
等了很久,没有来。
来的是别的东西。
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松弛感,像是有什么悬在头顶两年多的东西,忽然被摘掉了。
甚至还有一点——她不敢细想的那一点——隐秘的、可耻的兴奋。
没有子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后果。意味着那张写着“绝不能怀孕”的底线,从今天起,在物理层面上,对她一个人失效了。
罗静把报告单按原折痕折好,塞回内袋,把外套挂进衣柜,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站起身,理了理睡裙,走出次卧,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
经过主卧门口时,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动了一下——徐婉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