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十一点,她还在档案室里翻那堆被抽了重点的转账流水。
台灯压在桌角,光线只照亮案头一小片,旁边堆着四五个天蓝色的档案盒,每个都贴了编号。
她嘴里咬着支铅笔,没点着的烟在手里转来转去——那是李昂百日时她在家里翻旧物翻出来的,闻不惯烟味就留了支当念想。
她眉头拧着,眼睛在流水单上一格一格地扫,指节因为长期握笔有点发僵。
“周姐,您还没走?”门口探进来个年轻姑娘,叫小陈,是专案组的内勤。
她拎着杯奶茶,探头往里看,见周语馨还没走,就轻手轻脚地进来把奶茶放桌角。
周语馨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了”,又低下头继续看。
小陈没走,站在案卷架子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赵厅今天问了三次,说怕您又熬到后半夜。明天上午组里不是还要开碰头会吗?您这……要不要先回去?我给您叫个车。”
周语馨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点着一行数字,问:“这条是不是今天你帮我校对过?香港那边的流水,通过律所公户转的,再往下走,一个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这公司的注册地,查了没有?”
小陈赶紧走过来,从自己手机上翻记录:“查了。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香江那边工商底档显示,法人是香江本地人,姓郑。但往下穿透股东又变了,一个叫利丰行,一个叫启泰发展,两间公司持股情况老是在变,最近一次变更就在上个月。”
周语馨“嗯”了一声,没继续说。她站起来,把台灯关了,档案盒一个个码回架子上,动作又稳又快。
小陈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还盘得整整齐齐,只是耳后掉下来两缕,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劲。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上,周语馨把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和公司股权穿透图往桌上一摊。
专案组十个人,围坐在长会议桌边。
她没开场白,直接说:“先讲第一条。我回去把涉案资金走了三圈,发现有几笔大额的钱,源头不在省城,也不在香江这几间老字号。钱是从境外进来,路径花了些,但最终都进了这样一批公司。”
她指了指股权穿透图:“这几个公司,注册时间几乎同期,像是一夜之间从海里冒出来的。安和兴、启泰、昌汇、富达,就这几个。名字起得比谁都土,但起势快得不正常。半年前还在做进出口布料的,突然接上了北区的劳务派遣;做建材赔到快清盘的,下一季财务报表上就进了八位数的利润。哪路生意能这么挣?还是说这些公司背后,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更巧的是,其中一半的实控人、法人和董事,都是同一批中介机构代持。香港有个姓林的师傅,手下十几个秘书公司,经手的壳公司有几百家。这几个,全都在他名下的注册地址里。”
组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问:“林师傅查得到吗?”
周语馨说:“这个人不直接参与。注册公司再卖,香港那边很方便。我要查的不是他,是他背后买公司的金主。”
她顿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先按住这条线,不要往外传。接下来我要说第二条。”
她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几个借调民警,其中一个是在北区待过多年的老侦查。
“我们查到哪里,总有人提前一步。”周语馨说,“小陈昨天下午去北区调卷,负责人说卷宗已经转走了。同一时间,纪委那边也收到电话,说手续不齐,要重新走流程。我们还没开始提审,里面就有人往外传消息了。”
这个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老侦查抬起头,沉声道:“你有证据了?”
周语馨说:“暂时没有,但是这件事我会找人跟进,小李,你去找老金,让他待会到办公室拿资料,叶队,你……”
她的计划很简单,从今天开始,不再在单位里讲全部。
拿出去的,只会是线索的一部分。
组内分工再划细一点,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事儿。
谁那边漏,就查谁,而且她要设个饵,埋一份假材料,看会不会有人在三天内往外送。
小陈屏着气点头,不敢吭声。
周语馨把目光从老侦查身上移开,落到窗户外面。
外面天是灰的,远处有两栋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云。
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周语馨每天晚上都回去得很晚,有时李昂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进房间,站在他床边看一会儿。
李昂睡相总是不老实,被子蹬掉一半。
她替他盖好,再把床头灯拧到最暗。
可她自己回了书房,又翻开那些案卷,一看就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