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两天我做得马虎。”她说,“孩子那屋的门,我也不好天天敲。”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上半年在我这儿从来不问价、不客套,这两天连一碗汤都要跟我交代一句。)
“哥。”她停了一下,“我这两天不过来,不是别的意思。”
“我知道。”
“楼里嘴杂。”她说,“他爸回来了两趟,楼下老秦见着我就问一句孩子怎么了。我不怕人说,我是怕有人把话说进孩子耳朵里。”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她怕的不是老秦,也不是楼里那几张嘴里的话——她怕的是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做的那些事,被人一件一件翻出来。)
晓萌那边也不顺。
她在楼道里碰见过浩浩两回。
头一回是周二早上,她下楼上班,他背着书包上来,两个人在五楼和六楼之间那个拐角撞上;他站住,往左边让了半步,眼睛没抬,从她身边过去,一句话没有。
第二回是周三晚上,她倒垃圾回来,他正站在602门口穿鞋要上晚自习,看见她,转身就进屋了,门带得不重,就是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过来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这两回,说完自己愣在那儿。
“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她说,“以前他天天堵我。”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她说,“可我心里不得劲。”
(她心里那点不得劲,我懂。这层楼唯一一个把她当回事的人,现在连看都不看她了。)
“他说不定自己就想通了。”我说。
“他不是想通了。”晓萌说,“他是恨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平得不像十八岁。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说,“可我也什么都没替他做。他给我那袋钱的时候,我收了。”
(她把这件事想得比我以为的深一层。她在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让她学会了一件事:先认下来。)
“他要是再给你塞东西,你还回去。”我说。
“我知道。”她说,“上个月那袋我已经还了。”
浩浩是周四傍晚来找我的。
那天周素芬下楼买菜,602就他一个人在屋。我在客厅看手机,听见敲门,三下,很轻,跟他妈那种敲法不一样。
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
校服没换,肩上还背着书包带子;个子到我胸口,头发是他妈剪的那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叔。”
“嗯。”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贴——那是在学校里站好了等着挨训的站法——然后把话说出来了。
“你会娶她么。”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我这个问题。他这辈子问过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大概就是这一句。)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