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很干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恨,就是看我,像是在把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量一遍。
量完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别的意思,我希望你对她好点。我回去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602,开门,进去,关门。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才回屋。
(我二十二岁那年被人退过一门亲。那天我站在人家门口,也是这个站法:不哭,不问,把对方从头到脚量一遍,然后说一句“行”。)
(今天他量的是我。他没说“行”,他说的是“我希望你对她好点”。)
那天晚上晓萌过来洗沙发套。
她端了个盆,撒了半勺洗衣粉,蹲在客厅里搓,一边搓一边问我:“那孩子这两天怎么样。”
“正常。”
“他还上学么。”
“上。”
“哦。”她说。
她把沙发套搓了两遍,拧干,抱着盆回602去了。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眼那扇门——她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那个孩子要是来找你,你别凶他。”
“他为什么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这么一说。”
(她这句是随口说的。她永远不会知道,今天中午那个孩子站在这个门口,问出去的是一句什么话。)
那天晚饭桌上少一个人。
九点多我在客厅坐着,隔着那道空心墙,先是碗筷摆上桌的声音:两副,其中一双筷子放得比平时重。然后是她敲里屋的门,敲了三下。
“浩浩,吃饭。”
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被拉开,然后是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只有一个人的动静。
她吃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其中一次停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接着吃。
那顿饭她吃了快一个钟头。
十点以后,602的厨房灯还亮着。我到阳台收衣服,往那边看了一眼:灯底下就她一个人,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洗了很久,水声一直没停。
我站在阳台上把两条毛巾收下来,又站了一会儿。
(602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十一点。中间有两次我以为要灭了,又亮起来。)
我回屋,把自己这盏灯关了。
(这一层楼上现在有三个女人、两个男人、一个孩子。谁跟谁什么关系,我心里有一本账;今天这本账上多了一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他这辈子最重的一个问题,问给了这层楼上最不该问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