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她进来先喊我,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往茶几底下一伸。
“到了。”
“嗯。”她说,“这礼拜上了六节课,有解剖、有英语、有基础护理。”
“解剖听懂了吗。”
“听得懂。”她说,“就是那个标本的味道我不太受得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东西:一袋学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两瓶牛奶、还有一叠她自己抄的笔记。她把栗子倒进盘子,先剥了一个递给我。
“你吃。”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她说,“我给我们宿舍那三个都分了。”
(她这半个月不一样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人的,站起来的时候腰是直的;她在学校里有了自己的床位、自己的同学、自己的课表;她今天回来,包里装着东西分给我吃——她从前是不会给别人分东西的,因为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学校怎么样。”我问。
“挺好。”她说,“就是早上六点二十要出操。”
“累不累。”
“累。”她把腿往沙发上一盘,“不过比站货架强。”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哥,我们班上有个女的,比我大八岁。”她说,“她是离婚了来学这个的。她说她学完就要去养老院。”
“你想去哪个。”
“我想去市医院。”她说,“我们老师都说,护理学得好,市医院招人。”
(她说“市医院”三个字的时候,说得特别顺。她以前只会说“找个活干”。有目标了,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她那间次卧里。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我那件旧T恤当睡衣,站在她那间屋的门口问我:“哥,早上几点起,我给你煮面。”
“六点半。”
“那我六点二十起。”她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她背着包回学校。
602那头,浩浩那间屋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那个姑娘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就没了。
他回屋,把桌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拉开自己那个抽屉,放了进去,关上。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卷子,写作业。
(这一层楼现在有四个大人,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那个孩子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把东西收起来,收在自己抽屉里。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他还小,他只有这个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