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不着最好。”韩蕾笑,“我这个人不聊闲话。”
她把钥匙串上的那把备用的取下来,放在桌上:“你先拿着看,明天还我。想好了跟我说,两千六,押一付三,水电煤咱俩摊。我不催你。”
我们出来的时候,陶佳在楼道里站着没动。韩蕾先回了604,门轻轻带上。
“哥。”她说。
“嗯。”
“你屋里能坐会儿么。”
“进来吧。”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直,两条腿并着。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我们六个人一间屋。”她说,“我睡下铺,上铺那个姑娘打呼,一打就是半宿。晚上很难休息好。宿舍要求十一点熄灯,熄灯之前洗澡得排,排队的时候大家说话,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上个月买了一瓶护发素,用了三天,竟然被人兑了半瓶水进去。上礼拜,我晾在阳台上的袜子还丢了一双。唉……”
“那确实得搬出来。”
“我想搬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我算过。七千五,房租两千六,水电煤加网费摊二百,吃饭厂里管两顿,我自己贴三百够了,手机、日用一百,家里我一个月给一千。这么算,我一个月能剩三千三。”
她把数字报得很平,报完抬起眼看我。
“一年快四万。”她说,“我存三年,老家那边够付个首付。”
“挺会算。”
“我们厂里的人不会算。”她把杯子转了一下,“就会说,陶佳你长得好看,你随便找个人嫁了不就行了。”一边说,一边学别人的腔调。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把笑收住。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们线上有个线长,三十岁,追我一年了。”
“追到什么程度?”
“我加班表上最难的那几天,他替我调过两回;白班分给我;他一天给我发十几条微信;我夜班下来他在厂门口等着。”她说,“我拒了,他就笑,说不着急。他手里捏着我的岗,我不敢跟他撕破脸。”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半年就想一件事:我要钱,我要能自己住。我谁都不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哥。”她忽然问,“你一个人住三套房子,晚上不闷吗?”
这句话和前天晚上陈志强学给我的那句一模一样。浩浩问的是他爸,陶佳问的是我。同一个屋里的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
“习惯了。”我说。
“你这个人挺怪的。”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追我,一天能发二十条消息,我住哪个宿舍、几点下班,他们都打听。你倒好,你连我住哪儿都不问。”
“你住哪儿是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
那一秒里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等着我说点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了大概三秒。她这种人,三秒足够把一件事想明白。
“行。”她说,站起来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我下礼拜给你信儿。”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了一句:“哥,你那屋的锁是新换的?我看比别家亮。”
“前年换的。”
“哦。”她说,门带得很轻。
我刚把她那杯水倒掉,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中午那只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