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里的坐垫拆下来洗了一遍,一块一块晾在车头前面,晾成一排。
我下楼扔垃圾,他抬头喊我。
“卖车?”
“卖。”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那以后跑什么。”
“我表哥在市里有个货运点。”他说,“我下礼拜过去跑短途,一天两趟,早出晚归。钱比长途少一半,人不用在外面过夜。”
“那挺好。”
“好什么。”他笑了一下,“跑了八年长途,一个月在家两天,孩子长什么样我都是看照片看的。这半年我算是补回来了。钱少一半就少一半。”
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那排坐垫。
“等车卖了,我给他妈买个电动车。”他说,“她一天来回跑这么多趟,我都看在眼里。”
他说“我都看在眼里”的时候,眼睛是看着那排坐垫的。他看东西就是看东西,不会往别处看。
上午十点多,微信响了一声。
贺明。
“哥,早。”
“早啊。”我回。
“昨晚睡得怎么样,你们这楼里晚上挺安静。”
“还行。”
“我看你那房子格局挺好。那楼一共几层,几个单元。”
“六层,一个单元。”
“一梯几户。”
“六户。”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好房子。”他说,“哥你别嫌我话多。我跑业务的,见着房子就爱问两句。”
“没事。”
“我听人说你们这一片要动。”他说,“都这么说。不过我一个卖家电的,听风就是雨,你别当真。”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问楼层、问单元、问一梯几户。这三句里没有一个字是闲话。一个卖家电的人不关心这栋楼一梯几户。
他来加我微信那天说,他媳妇一个人上来他不放心。看来他要摸的不是他媳妇,是这栋楼。
“我没听说。”我回他。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他说,“改天有空请你喝酒。”
“行。”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把那块布收了。
楼下陈志强还在拧那辆车,拧一会儿直起腰,拿手背擦一下额头。
太阳不高,照在他那件旧短袖的背上,整片都是亮的。
中午,韩蕾来敲门要梯子。
她今天穿了件长袖的家常衣服,头发扎起来,胳膊上挂着她那件薄外套。她说天台那面墙上的挂钟歪了,她要摘下来重新挂。
“你上来扶一下。”她说,“我够不着那个扣子。”
我搬着梯子跟她上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