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晓萌。她平时打电话都是响一声就接,那天响了五六声我才接起来。
“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们宿舍那个女的,”她说,“又把湿毛巾挂我床头上。我给她挪回她自己那边,她过了一会儿又挂回来。”
“你和她直说。”
“我说了。”她说,“她说她忘了。”
她又说她们这礼拜考了一次药理,她考了八十七;说她上铺那个女孩买了新拖鞋,塑料的,走路啪嗒啪嗒;说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
她一句一句地说,我一句一句地应。
她每一次打电话都是这个顺序:先说宿舍,说吃的,说考试,说到最后才说正事。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要先把自己安在一个熟的地方,才敢往外说。
她说到这儿停住。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笑,还有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背景静了,她大概走到了楼道里。
“哥。”
“嗯。”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碰见一个人。”
她把这件事从头说起。
她说得很碎,可是每一句都对得上:几点、在哪儿、那人穿什么、先问了哪一句、她回了哪一句、他中间笑了一下把手举起来、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了两遍才记住、她绕过他走的时候布鞋在地上踩出的声音——她一样一样报,报到“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她停了一下。
“他说的就是这句。”她说,“哥,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没马上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那边有房子,我毕业以后可以留一套,住着不用花钱。”她说,“我没要。”
“你接了东西没有。”
“没有。”她说,“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的时候跟没跟你。”
“我回头看了一次。”她说,“他站在那块牌子底下,没动。”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哥。”
“嗯。”
“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她说。
“他还问没问你别的。”
“他问了我住哪一栋。”她说,“我一共说了三句话。一句问他你是谁,一句说不要,一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的我都没说,我连我姓什么都没告诉他。”
她一个礼拜五天在学校,谁接她、谁去看她、她住哪栋楼、她那间屋交不交房租,这些事她连她妈都没说全过。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一句一句报,报得那么细,是怕我记不住——她被人堵在校门口那一回,从头到尾就干了一件事:把每一句话都记准了带回来给我。
“他既然能找到你学校门口,”我说,“他手里就有你这半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