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卷尺和螺丝刀递出去,没说话,等她继续讲。
她掂了一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她说,“你来一趟行不。墙上有四个眼,我心里没底。”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量墙。
她屋里空了一半:被褥卷起来搁在箱子上,窗帘摘下来叠着,衣柜门开着,里头剩两件不穿的挂着。
她拿尺子在那四个钉眼上量——补墙膏填过,指头抹了两遍,远看跟没钉过一样。
“店那边押金我跟修鞋那家谈过了。”她一边看尺子一边说,“押二付三,我一万四千五交的,住了半个多月。他说按合同来,该退就退,该补就补。”
“学员那边呢?”
“二十七个。”她说,“钱我一分没扣,都退了。有两个不要,说等我还开,我说不用等。”
“这么多人。”
“二十七个人。”她说,“这个月四个,走的三个。上礼拜我印了一百二十张单页,在小区门口站了三个下午,回来两个电话,一个问有没有空调,一个问能不能试听。”
她站起来,手在腰上按了一下。
“腰还疼?”
“前天搬垫子,扭了。”
她把这句说得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楼底下那条街。
“你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样吗?”她说,“现在实体经济不好做,外面线下倒闭门店一批一批的。我们教培这一行,自从双减之后,这两年一家一家跑,卡里收了几百万,人一夜之间没了。我以前还笑人家,我说我不办年卡、不收长费、上完一节算一节。我多聪明。”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结果我就撑了两个月。”
“撑不住就别撑了。”
“我知道,我算过。”她说,“房租两千九,水电一个月两百八,镜子拆下来不值钱,单页我印过两回。我一个人又要上课,又要招生。一天站七八个钟头。回来写课表、回消息、算账,算到十一点。这两天,腰一疼,我一想到明天还得站,我就不想睁眼。”
她平时说话有数,一句是一句,从不绕。
今天她把这些问题都说出来,摆在一起,摆完了,站在窗那儿没回头,背影略显凄凉。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我从上一个馆子出来,是憋着一口气出来的。他们欠我一万一,我谈了三回,回头自己开店也是赌这口气。现在这口气没了。没了我才知道,我不会别的……”
“你会讲课。”
“我会讲课,可我得有人让我讲。”她说,“现在没人进来了。”
她把窗帘拉合,转过来,背靠着窗台。
“我想回老家。”她说,“回去待一阵,看看有没有机会。这几年太累了,不是身上累。”
她停了一下。
“是心里累。”
我把她手里那把卷尺接过来,卷好,放在茶几上。
“东西什么时候搬?”我说。
“礼拜六退房。”
“我车给你拉。”
“你自己那车是你自己买的。”
“这些还和我算?”
她看了我一眼。
“行。”她说,“那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