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的茶水间里,几名硕士生围在一起,笔电萤幕上正是那篇Dcard文章,见她推门进来,讨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的咳嗽与回避的视线。
空气里那种被集体凝视、被当成标本检视的黏腻感,比P2实验室的消毒水味更让人窒息。
九点整,例行实验室会议在顶层会议室召开。
长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陈柏宇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凝重,手里紧紧握着一叠列印好的原始数据。
白允熙则坐在最靠窗的角落,奶茶色长卷发梳得整齐,妆容清纯无辜,低头假装认真做笔记,眼神却不时往门口飘,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沈聿礼最后一个走进来,白袍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神情冷得像结了霜,他甚至没有看黎若曦一眼,径自在主位坐下,翻开平板。
会议才进行到第三分钟,气密门就被敲响。
走进来的是温雅琳。
她今年三十八岁,穿着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装与细跟高跟鞋,深红色的短鲍伯头剪得极短,妆容锐利,眼神像鹰隼一样,一进门就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她是校内学术伦理委员会的执行秘书,以非黑即白、追根究柢着称,上学期才因为一件博士生抄袭案将整个实验室送进调查会。
她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再是八卦,而是正式的权力审查。
【抱歉打扰各位的组会,我是伦理委员会的温雅琳。】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直接落在黎若曦身上,像探针一样刺入。
【因为昨晚Dcard上的匿名影片与贴文,委员会接获具名检举,指称本实验室有师生间的不正当关系,可能影响Rosé-7国科会计划的数据公正性。依照程序,我必须在这里先做初步了解。】
黎若曦坐在会议桌最末端,背脊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双手却死死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
她穿着最保守的牛仔裤与宽松衬衫,长卷发扎成马尾,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无害,可温雅琳接下来的话,还是让她像被当众剥去了衣服。
【黎若曦同学,】温雅琳翻开手中的资料夹,里面夹着那篇Dcard文章的列印本,以及几张黎若曦过去一年发表的海报与数据图表。
【你的Rosé-7第三批次稳定性数据,曲线漂亮得不太自然,误差值也比同组其他人的数据低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委员会想了解,这些数据的产生过程,是否有接受沈副教授超越一般指导范围的协助?或者说,是否有用其他方式换取指导?】
超越一般指导范围,用其他方式换取。
这几个字被她用极其平静的语调说出来,却比任何脏话都更具羞辱性。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几个学生低下头,不敢看黎若曦。
黎若曦感觉血液全部冲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褪得惨白,蜜穴深处因为极度的羞耻与愤怒而一阵阵发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那些数据是她连续三周每天睡不到四小时,一管一管在无菌台前做出来的,想说误差低是因为她重做了六次对照组,可在温雅琳那种审判式的凝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温秘书。】
一直沉默的沈聿礼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学术顶端的绝对权威,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平板转向众人,萤幕上是Rosé-7的原始光谱图与统计分析,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期刊影响指数的对照表。
【黎若曦的第三批次数据,原始记录、仪器Log、试剂批号、对照组影像,全部在云端与实验室主机有双重备份,时间戳记完整,任何人都可以调阅。】他的指尖划过萤幕,调出一张误差对比图。
【误差值低,是因为她使用了我去年发表在NatureChemicalBiology上的改良式纯化流程,这个流程的稳定性本来就比传统方法高百分之二十五。如果温秘书对数据有疑虑,可以直接调阅我的原始论文与实验室的SOP,而不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用匿名八卦来质疑一个学生的清白。】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视线终于对上温雅琳,语气更冷。
【另外,Dcard的影片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任何可识别的脸部特征,也没有时间与地点的确切证据。伦理委员会如果要以此为凭据对学生进行公审,我会以计划主持人的身分,正式向校方提出程序异议,并要求对匿名爆料者的IP进行调查。】
这是黎若曦第一次看见沈聿礼动怒。
平时的他总是自持、疏离,用冷漠维持着高岭之花的形象,此刻却为了她,当着全实验室的面,以权威的数据与期刊声望为盾牌,硬生生挡下了那道审判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