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普曼,”匹克威克先生说,“一个有关这位女士有点微妙的秘密,引发了我与这位绅士刚才的争吵。当着你的面,我要向他保证,那个秘密与他毫无关系。我不用请求你留意,如果他还要继续争吵的话,那他就是不相信我的诚实,那是对我的莫大侮辱。”匹克威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彼得·麦格纳斯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正直可敬的风度,以及那强有力的言语,本来是可以使所有理智的人心悦诚服的;但很不幸,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下,彼得·麦格纳斯先生的大脑偏偏失去了理智。结果,他不但没有相信匹克威克先生的解释相反却使自己处于了炽烈、灼人、有伤身体的火冒三丈状态,他无所忌惮地大说特说,还通过来回冲撞和揪自己的头发来加强语气——偶尔还会朝匹克威克先生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摇晃拳头,使整个场面变得十分滑稽。而匹克威克先生呢,他在清楚自己是清白、诚实的同时,更为自己使那位中年女士卷进了如此烦人的事而大动肝火,因此他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静。结果是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越演越烈;结果麦格纳斯先生告诉匹克威克先生走着瞧;对此匹克威克先生礼貌的回答他说,越快越好;最后,那位中年女士便在恐惧中冲出房间,图普曼先生也把匹克威克先生拉出了房,只剩彼得·麦格纳斯先生独自在房间里胡思乱想。
如果那位中年女士曾经在这个多事之秋中摸爬滚打过,那么她就会明白像这种气势汹汹的争吵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但是她的几乎全部时间是在乡下度过的,而且从没阅览过议会的争论记录,所以她对文明生活的这些特别的文雅之举一无所知。因此,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开始回想刚才目睹的场面时,恐怖的屠杀画面便一幅幅在她的眼前浮现;其中最后的画面之一是,彼得·麦格拉斯先生笔直地被四个人抬回家,身体左边受了伤,中了足以装满一枪管的子弹。中年女士越想,越害怕;最后她决定去找本市的行政长官,请求他立即将匹克威克先生和图普曼先生逮捕。
中年女士做出这一决定最主要的考虑是,这能够无可厚非地证明她对彼得·麦格纳斯先生的忠诚和他的安危的关切。她太清楚他那嫉妒的性情了,因此丝毫不敢暗示她看见匹克威克先生就激动的真正原因;她相信自己对那个小个子男人的影响力和说服力,能够平息他的怒火。中年女子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于是穿好衣服,径直去了市长官邸。
市长乔治·纳普金斯老爷可是一个难找的人物,即使是飞毛腿,在六月二十一日这一天找一天,恐怕也不容易找到他——这一天是一年之中最长的,也就有最长的时间用来找他。中年女士去找他的那个早上,纳普金斯先生正处在激动和心烦意乱的状态中,因为市里的叛乱;最大的那所走读学校的所有走读生一起砸了一个讨厌的苹果商的窗子,骂走了教区差役,扔东西打了警察——一位穿高统靴的老绅士,他奉命去平息暴乱,他这一生已当了至少半个世纪的治安警察。纳普金斯坐在安乐椅上,皱着眉头,心中愤怒,这时突然有通报说,有一位女士因一件紧急、机密而又特别的事情求见。纳普金斯先生露着冷静得可怕的神情,下令把那位女士带进来,这一命令就像皇帝的命令一样被服从了;于是兴奋风趣的威泽费尔德小姐被带了进来。
“马佐尔!”市长说。
马佐尔是一个矮小的跟班,身长,腿短。
“有,大人。”
“拿张椅子来,然后退下。”
“是,大人。”
“好了,女士,你说吧。”市长说。
“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市长。”威泽费尔德小姐说。
“很可能,女士,”市长说,“镇静一点儿。”这时纳普金斯显得亲切起来。“然后告诉我为什么来找我的,女士。”这时市长的角色又代替了男人的角色,威严起来了。
“来报告这一消息,我是很不好意思的,”威泽费尔德小姐说,“但是我觉得这里马上要进行一场决斗。”
“这里吗,女士?”市长说。
“伊普斯威奇。”
“伊普斯威奇要进行一场决斗!”市长完全被这句话震住了。“不可能的,女士;在本镇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肯定这一点。对了,女士,你没注意到本市的治安措施吗?你有没有听说过,去年五月四日我只带了六十名警察,冲进一个竞技场,冒着被狂暴群氓的怒火杀害的危险,阻止了‘米德塞克斯肉墩’和‘萨福克矮脚鸡’之间的斗拳?在伊普斯威奇有决斗,女士!这不可能,”市长和自己论辩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狂妄到如此地步,竟敢在本市扰乱治安。”
“真的是不幸。”中年女士说,“我目睹了争吵的全过程。”
“这太出乎意外了,”惊讶的市长说,“马佐尔!
“叫金克斯先生来这儿,马上来!”
“是,大人。”
马佐尔退下了;一个脸色苍白、鼻子尖挺、饥寒交错的中年办事员走了进来。
“金克斯先生,”市长说,
“有。”金克斯先生说。
“这位女士来汇报有人企图在本市进行决斗。”
金克斯先生不知所措,只像一个下属常做的那样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金克斯先生?”市长说。
金克斯先生立刻严肃起来。
谦卑地看着那位伟人,咬了咬他的钢笔头。
“你也许觉得这一报告里有挺滑稽的东西吧;但是我告诉你,金克斯先生,你没有什么可乐的。”市长说。、
金克斯叹了一口气,好像他完全明白他确实没有什么可乐一样;于是,由于奉命要记录女士的报告,他急忙坐到一张椅子上,开始写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是主谋吧,我知道了。”在陈述完毕后市长说。
“是他。”中年女士说。
“还有一个暴徒——他叫什么来着,金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