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戴维斯医生,”他回答道,我甚至能听到他嘴角绽开的微笑,“我以为你不会打来了。”
“最近一直忙着整理,”我紧张得似乎连心跳都变慢了,“我……把你的名片弄丢了,但刚刚又发现了,就在我收拾的最后一个箱子底部。”
“那你现在都收拾完了?”
“差不多吧。”我环顾着杂乱的办公室,说道。
“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你想出去喝点什么吗?”
我过去从不和陌生人出去喝酒,我的每个正式约会都是由双方共同的朋友来安排的。我能理解这些善意的帮助从何而来,毕竟每当有什么活动,我总是人群中形单影只的那个,这难免会有些尴尬。我犹豫了一下,“我太忙了”“没时间”这种借口差点儿脱口而出。结果我却没有这么说,我的嘴唇就像不受大脑控制一般接受了他的邀请。如果那天我不是那么渴望交谈,渴望一切形式的人际交往,我们在那通电话之后可能就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但我们在通话后见面了。
一小时后,我坐在河屋酒吧的吧台前,转着手中的红葡萄酒。丹尼尔就坐在我旁边,打量着我的侧影。
“怎么啦?”我问道,下意识地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是我牙上粘了食物,还是什么?”
“不是,”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真不敢相信我现在和你一起坐在这里。”
我注视着他,想弄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跟我调情,还是有什么更加险恶的用意?赴约之前,我先在网上搜索了丹尼尔·布里格斯—我肯定会这么做的—而我现在要搞清楚的,就是他是不是也这么做了。搜索丹尼尔的名字只能搜到他的社交媒体页面,那里有很多他的照片。有他在不同的屋顶酒吧里拿着威士忌的照片;有他一手握着高尔夫球杆,一手拿着一罐冰啤酒的照片;还有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盘腿坐在沙发上的照片,配文写着这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儿子。我找到了他在领英上的资料,证实了他的职业确实是医药销售。2015年的一篇报纸文章提到了他在路易斯安那州马拉松比赛中的表现—四小时十九分钟。他的一切都很普通、很清白,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不过这正合我意。
但是,如果他在网上搜索我的名字,一定能找到很多东西,比他的多得多的东西。
“那么,”他开口道,“克洛伊·戴维斯医生,请你介绍一下自己。”
“你别一直叫我克洛伊·戴维斯医生了,这也太正式了。”
他笑着抿了一口威士忌:“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克洛伊,”我看着他说,“叫我克洛伊就行。”
“好吧,克洛伊就行……”我笑着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也冲我笑了笑。“说真的,和我说说你吧。我现在正和一个陌生人坐在这里喝酒,你至少得向我保证你不是个危险人物吧。”
我的皮肤上倏地起满了鸡皮疙瘩,胳膊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我是路易斯安那州人,”我试探性地说,他没什么退却的反应,“但老家不在巴吞鲁日,而是在离这里大约一小时路程的小镇上。”
“我是巴吞鲁日本地人,”他放松地举着酒杯,继续说道,“那你为什么搬到这里来了?”
“我来这里上学,”我说,“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取得了博士学位。”
“真厉害。”
“谢谢。”
“我是不是该先问问,你有兄长吗,占有欲比较强的那种?”
我的内心又是一阵惊涛骇浪,他说这些话也许都只是在调情,并无任何恶意,但他也有可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想从我的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无数糟糕的回忆涌上我的心头,那些人和我也是初次见面,也都会聊一些无关痛痒的闲事,可他们早就知道了我的一切。他们之中的一些人会直接显露出自己的好奇,直言不讳地问我—“你就是迪克·戴维斯的女儿,对吗”;另一些人则会在我谈论其他事情时一边不耐烦地听着,一边用手指敲打桌子,仿佛和连环杀手有血缘关系的我就该迫不及待地对他们诉说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语气尽量放轻松,“很明显吗?”
“不是,”丹尼尔耸了耸肩,然后转过去面向吧台,“我原来有一个妹妹,所以知道那种感觉,我认识每个多看了她几眼的男人。如果你是我妹妹,我肯定会躲在酒吧的某个角落里盯着这里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没在网上搜索过我。我对他这一系列问题的疑神疑鬼真的只是疑神疑鬼而已,他甚至从未听说过布鲁桥镇、迪克·戴维斯和那些失踪的女孩。案件发生时,他才十七岁,可能没认真看过那些新闻。我猜他母亲应该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就像我母亲一样。后来的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给他讲了我的故事。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选择那个特定的时刻,也许是我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瞒着他,一定得在某一时刻对他坦白。而我对他隐瞒的事情,我的过去,决定了我们最终是在一起还是分手。
于是我开始给他讲述我的故事。而随着我的讲述,随着我吐露出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细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我毫无隐瞒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讲了莉娜和小龙虾节发生的事,还有警察破门而入,在客厅把我父亲逮捕,以及那句被带走前说的话。我告诉他我透过卧室窗户看到的一切,我父亲和那把铁锹,还有那座我童年时期生活过的房子,它现在依旧伫立在那里,但没人居住。我把承载着自己青春记忆的地方留在了布鲁桥镇,我抛弃了那里。在我心里,它早就被扭曲成一个现实中的鬼屋,那里的一切也变成了鬼故事。孩子们路过那里时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想赶紧跑开,生怕徘徊于那些墙壁之间的鬼魂突然出现。我告诉他,我父亲还在坐牢,他接受了认罪协议,被判了无期徒刑,这二十年来,我从没和他见过面、说过话。我讲述这些的时候,仿佛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所有的回忆都从身体里溢了出来,就像剖开鱼的腹部,把内脏从它的体内取出来一样。这一刻,我才明白它竟然给我的内心带来这么大的毒害,也第一次明白我多么希望把它排出体外。
说完后,丹尼尔陷入了沉默,我尴尬地揪着沙发上一根磨损了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