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和杰瑞本来想拿了钱就跑的,但他说……他说……”
“绿毛衣”挠着头,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表达词语,他舔了舔嘴唇,“你可能不相信,连我自己到现在都不相信,但他准确地说出了我和杰瑞的过去……他连我11岁生日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肋骨都知道!上帝保佑!就算是我妈都不记得……他还告诉杰瑞,他会在下午四点的地铁站里捡到钱,他果然捡到了一百块!我们都以为是上帝显灵了,可他说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认识的某个人告诉他,这个世界要出现大灾难了,弄不好会灭亡—这要是换成别人,我一定以为他是大麻或别的什么吸多了,可是,老天……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总之我信了他。”
能知道过去和未来,除了M还有谁?!
“先生,先生,你醒醒!”想到这里,我什么都不顾了,钻进帐篷推了推躺着的那个人,“你是怎么知道过去和未来的事情的?你是不是遇到了M?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躺在帐篷里的人没有动静,他的生命岌岌可危。
“我觉得我们应该送他去医院。”我咬了咬嘴唇。
“我和杰瑞劝过他,但他不肯去。他说他一定要到镇子上来,一定要找到你,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带给你,不然就来不及了。我们用他身上的钱买了车票连夜过来的。”
“给我搭把手,”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他脖子下面,试图把他扶起来,“我们先送他去急诊。”
“别费力了……我没救了……”一个微弱又模糊的声音。
也许是我的搬动唤醒了他,那个黑暗中的身影动了动,睁开了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我,露出欣喜激动的光,但只有一瞬间,又暗淡了下去。
回光返照。这四个字从我心里蹦出来。
“果然,救世主真的存在,不是像传说的那样已经死了……”他努力抬起手,攥住我的衣角,“还有救,这个世界还有救……”
“你是不是见到M了?她在哪里?”我急切地问,生怕他下一秒就断了气。
可对方的意识似乎已经有些涣散了,他睁开那只混浊的眼睛看向上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仔细听好……我将要对你说的话。”他的声音突然十分严肃,他用力抬起一只手,示意我不要打断他。
“狂怒、好战、盲从、色欲、冷漠、贪婪、自大……”他的嘴里机械地念叨着这几个词,“旧世界的七宗罪将我们吞没,神劝诫我们,行这样的事,必不得承受神的国。旧世界的审判已经开始了,旧的人死去,新世界的秩序即将到来,宇宙有了永远的和平与安宁……”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想起了牧师在做礼拜时的祝祷词。一瞬间,我又产生了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就像是上次看到电脑里的唐老鸭视频一样。
“你是在哪里听到这些的?”我情不自禁地问。
“这是新的《末日启示录》,”那只溃烂的眼睛也一并睁得巨大,“这就是你的朋友让我给你带的话。不要忘记,只有你能救所有人!解开谜题的钥匙在你的回忆里!”
似乎这句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抽搐了两下,就像棉花一样瘫软了下去。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我大喊道。
但那个人,再也无法回答我了。
从桥洞走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怎么样?”在外面望风的脏辫儿冲我嚷嚷着。
“他死了。”我说。
“哦,”脏辫儿就像听见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他跟你说了吗,世界会灭亡什么的,‘乒’的一声……”他一边说,一边伸长手臂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倒是挺希望世界灭亡的,”脏辫儿啐了一口哼道,“这个世界早就完了,谁都一样,谁都会死,都一起下地狱吧,反正老子一无所有。”
我什么都不想说,越过他朝家的方向麻木地迈着脚步。迷惘、困惑、恐惧和无所适从把我的心脏快要撑爆了,可我连一个宣泄点都找不到。
究竟回忆里有什么?我问我自己,为什么罗德先生和刚才桥洞里快腐烂的人,都一而再地提示我同一样东西?
一个人一生的记忆有很多,有短期记忆、长期记忆、味觉记忆、情绪记忆、图形记忆……它不但包括心理的,甚至还是生理和肢体的。人脑中有几万亿个神经元在生产和存储记忆,就像一台巨大的计算机,它能运算出宇宙的体量,但你首先要告诉它题目是什么。
我试着回想我从现在到出生的大事件—阿什利镇的地下洞穴,天台上的43,爸爸的笔记;我想起小时候放学常常玩的玻璃弹珠,小学时暗恋过的侯英俊;我想起雪糕的味道,第一次骑自行车的记忆……我漫无目的地回忆着,无数或大或小的事情在我脑海里杂乱闪现,最终变成一大团混沌。
我在寻找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直到一声大吼把我的思绪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