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材晏子
在春秋战国时期,齐国出了两个十分著名的国相,一是齐桓公时期的管仲,一是齐景公时期的晏婴。然而,管仲生逢其时、生逢其主,辅佐齐桓公成就了霸业;而晏婴则生不逢时、不得其主,尽管有管仲一样的智慧,也不能挽救齐国灭亡的命运,是一个没有实现自己志愿的人。然而,晏婴给后人留下的东西也许并不比管仲少,尤其是他的直言敢谏、善于巧谏的精神,也许是后代无人可及的。
晏婴是春秋战国时期齐国著名的国相。他节俭谦恭,食不重肉,妾不衣帛;他处理朝政,多谋善断,政令简明,百姓易行;他学识渊博,辩才无碍,又善于与世推移,顺应时代潮流。他连仕灵公、庄公、景公三朝,使得齐国大治,名显诸侯。他应该算是真正的相材。晏子做庄公的大臣,起初,他经常对他进谏,他的谏言也经常被庄公采纳,每次上朝,庄公都要赐给他爵禄,增他的封地。过了不久,庄公不喜欢晏婴了,晏子的谏言也不被庄公采纳了,每次晏子上朝,都把封地和爵位退还给庄公。等到爵位、封地退完时,晏子退下来,坐上马车,深深地叹着气,随后又笑了。
晏子的仆人十分不理解地问道:“大夫为什么叹了笑,笑完又叹,反复如此呢?”晏子说:“我叹气。是为我的君王不免于难而伤心;我发笑,是为我自己有所得益而高兴,我可以免于一死啊。”
后来,庄公荒**无耻,与大臣崔杼的妻子私通,崔杼就把庄公在自己的家里杀了。晏子听说了,站在崔杼的家门外,他的仆人问:“大夫要为君王死难吗?”晏婴说:“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君王吗?我为什么要死难呢!”仆人又问道:“大夫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为什么我要逃走呢?”仆人又问:“大夫要回家吗?”晏子说:“我的君王都死了,怎么能回家呢?治理百姓的人,岂能只为凌驾百姓之上,应该以国家的大业为根本:做国君之臣,哪能只为饭食,应该以侍奉社稷为根本。所以,国君要是为社稷而死,则做臣下的就应该为君死;国君为社稷而逃亡,做臣下的就应该为君出逃;倘若国君为自己的私事而死,不是国君宠爱的亲信,谁能为君王而死难,为国君而逃亡呢?况且,有人因恨自己的国君而把他杀了,我为什么要为此而死,为什么要为此而逃,又怎么能回家呢?”当时,庄公的尸体还在崔杼的家里,晏婴就要求看望。崔杼家的门开了,晏子走进去。崔杼说:“你为什么不去死?”晏婴回答说:“灾祸发生时,我不在,灾祸结束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死?况且我还听说,将追随国君死亡看成高尚行为的人,是不能够保全国君的;把随国君一起死亡,当作高尚道德的人,是不能够成功业的。我难道和国君的私婢一样,非得自缢以从国君吗?”
说完,晏子**左臂,头缠丧布,坐下来,把庄公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哭起来。哭完了以后,晏婴起身,跳跃了三下,然后走出崔杼的家。人们认为崔杼一定会把晏婴杀了,崔杼却说晏子是百姓敬仰的人,放了他,可以得到民心。晏婴才得以不死。
齐景公在位多年,早年曾想重操霸业,在受挫后就消沉起来,生活比较**靡,内政也很腐败。有一次。他问晏子说:“你经常到市面上走,你知道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贱吗?”晏子回答说:“踊贵而履贱。”踊是被砍掉脚的人用的假脚和假鞋。当时,齐景公滥施刑罚,经常施以刖刑,晏子借此来劝说齐景公。
有一次,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担心的是什么?”晏子回答:“治理国家最担心的就是‘社鼠’。”景公问:“为什么这样说?”晏子答道:“社是供奉土地神的场所,它用木头扎起来做内架,外面抹上泥巴制成,老鼠趁机寄居其中,如果想把老鼠清除出来,那是十分麻烦的。如果用烟熏老鼠,怕烧坏了里面的木头,用水灌老鼠,又怕损坏了涂饰。这样的老鼠是无法杀死的,就是因为土地庙的缘故。国家也有这种事,国王身边的近臣就是这样的‘社鼠’。他们在内混淆视听,蒙蔽君主,在外卖弄权势,欺压百姓。不除掉他们就会乱了国家的法纪,要除去吧,他们又受到君王的保护,被视为亲信心腹,这样的人就是国家的‘社鼠’。”
晏婴又说:“我听说,有个卖酒的人,他盛酒的器皿都擦拭得特别干净,酒店的酒幌高大醒目,可酒放酸了也没人来买。他问邻居是什么缘故,邻人告诉他说:‘你的狗太凶恶了,客人拿着酒瓶要进屋买酒,恶狗就扑上来撕咬,把人都吓跑了,所以您的酒放酸了也没人买。’国家也有这样的恶狗,就是在君王身边执政当权的小人。一些有道德有学术的贤良之士想为君主效力,这些小人就冲上前来‘咬’他们,讲他们的坏话,这就是国家中的恶狗。君王身边的近臣是‘社鼠’,执政当权的小人就是‘恶狗’,君王怎么能不被障蔽、蒙骗,国家又怎么能没有忧患呢?”晏婴善于劝谏,曾经在一日之内就三次指出齐景公的过失,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一日三过”。
一次,齐景公到公阜去巡游,他面向北方,望着齐国,十分感叹地说:“呜呼!要是古人都长生不死,那将会是怎么样的状况呢?”晏子说:“我听说,从前上天认为人死去是好事,对仁义之人来说是永久的安息,对不仁的人来说是永久的制裁。假如古时的人都不死,齐国的丁公、太公还统治着齐国,桓公、襄公、文公将辅佐他们,大王您恐怕只好头戴斗笠,身着短衣,手拿农具,在大田之中弯腰劳作,您哪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担心死呢?”景公觉得晏婴实在太不会讲话,听了很生气,脸都变了颜色。
一般说来,第一印象好的人往往不是好人,第一印象坏的人往往不是坏人,何也?盖因好人不善伪装而坏人善于伪装也!同样,善提意见的人往往令人讨厌,善于阿谀奉承的人总是令人高兴,但前者好而后者坏。其实,如果掌握了上面的基本原则,交友也就不难了。晏子总是责难景公,以至“一日三过”,齐国得以存续,也正是因为景公不废晏子。现实之中,如果能够弄清这个“知”与“交”的关系,成功并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没过一会儿,梁丘据驾着六匹马拉的车子,飞奔而来。景公问:“是谁来了?”晏子说:“是梁丘据。”景公问:“你没有看见人,怎么知道的呢?”晏婴说:“大热天赶着马车飞奔,重者马死,轻者马伤,不是梁丘据又有谁敢这么干!(因梁丘据得宠于齐景公,他做什么事齐景公都不会怪罪,所以才这么说)”景公说:“梁丘据与我最为默契和谐了。”晏子说;“这只能说是相同,不能叫和谐,所谓和谐应当是君甜则臣酸,君淡则臣咸,互有补偿,以求完美。梁丘据是君甘亦甘,一味奉承,以顺为正,怎么称得上和谐呢?”景公觉得他是故意在找自己的麻烦,又气得脸色大变。
过了不久,天色将晚了,景公看见西面天空有颗彗星,就召来大臣伯常赛祭祷,以消除彗星带来的灾难。晏子说:“不行,这是上天的示意。日月周围的云气变化、风雨异常、彗星出现等等,都是上天看到世间将有变化,用这些作为凶兆,来警告不敬之人的,来提醒人事的。大王若是振兴文教,接受劝谏,广修德政,即使不派人祈祷,慧星也会自动消失。可现在您饮酒作乐,不修朝政,还亲近小人,宠爱优伶,厌恶礼乐法度,排斥圣贤之士,哪里有空闲对付彗星呢?您即使能通过祈祷除掉这一颗彗星,也将还会有新的彗星出现。”这次,景公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
后来,晏子去世了。景公闻讯后从宫室走出来,背过身去,流着眼泪说:“唉!当初我和先生游公阜,先生一日里三次指责我的过失,如今还有谁会这样规劝我啊!”
齐景公虽然有许多不可饶恕的缺点,但他有一样好处却是后代的君王很少能够赶得上的,那就是无论晏婴采取什么样的激烈的方式来对他进行劝谏,他基本上都能接受,最起码没有杀晏婴的头。看来,传统社会的德治有时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有一次,齐景公整天饮酒,喝得大醉,神志不清,过了三天才能爬起来。晏子十分担忧,就去见景公,问道:“大王是不是因为喝酒太多病倒了呢?”景公很不好意思地说:“是的。”晏子说:“古人饮酒,喝到心情舒畅也就行了。所以,男人们不能因为群聚欢乐而妨碍了办理正事,女人们也不能因为群聚而影响了做手中的活计。古代的规矩,男女一同聚会,轮流敬酒应当不过五次,超过了就要受到处罚。当君王的,当然就更应该身体力行,要为民众做出表率,这样才能在外没有人对国家的政治表示不满,在内没有人敢于胡作非为。如今您一日饮酒,三天卧床不起,外面对国家的治理抱怨不已,身边的近臣则趁机在内胡作非为。您这样做,对于那些依靠法制自我约束、自我防范的人,将是鼓励他们任意妄为;对于那些希望得到奖赏和称赞而以此自勉的人,将是诱使他们懒得行善。如此下去,君王背离了德行,百姓轻视赏罚,那就要失去立国之本,所以希望大王一定要节制饮酒。”
还有一次,景公请鲁国工匠为他做鞋。鞋带是用黄金制成的,上面镶银,用珠宝相连缀,鞋孔是用好的玉石制成,鞋长一尺,十分美观。
农历十月天,景公穿着这双鞋上朝。晏子入朝,景公想起身相迎,因为鞋太重,他只能抬起脚,却迈不动步子,他问晏子:“天气是不是很冷呢?”晏子说:“大王怎么会问起天气的冷暖呢?在古代的时候,圣人做衣服,讲究冬天穿着轻便而暖和,夏天穿着轻便而凉爽,现在您的这双鞋,寒天里穿上会感到很冷,重量也超过一般人的承受能力,不符合生活的常理,您做得太过分了。所以说这位鲁国的工匠不懂得冷热之度和轻重之量,破坏了人的正常习惯,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他使君主让诸侯讥笑,这是他的第二条罪状;浪费财物而没有实效,致使百姓怨恨大王,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请大王下令拘捕他,并把他交官吏量刑处置。”
景公听了他的这一番话,觉得十分有道理,但他有些怜悯那个工匠,就向晏子求情,放了那个人。晏婴却不同意,说:“对于做了好事的人应当重赏,对花了气力干坏事的人要处罚。”景公听了,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晏婴的主意,也就不说话了。
晏子走出朝堂,下令把鲁国的工匠抓起来,派人押送出国境,不准他再来齐国。
此后,景公脱下那双鞋,再也不敢穿了。
景公是个十分贪图享乐的人,他叫人修了一个名叫西曲的大水池。池塘里的水很深。塘边建起一座高大的房屋,房屋的横梁上刻着龙蛇,立柱刻鸟兽,十分豪华。景公上穿花团锦簇的礼服,下穿白色绣花的袍裙,一身五彩斑斓,腰带上缀满了玉石,头戴帽子,披散着头发,面向南站在那里,一副趾高气扬的傲慢神态。晏子来见景公,景公问道:“您知不知道,当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时是什么样子的呢?”晏子仰首不答。景公再次问道:“当年管仲称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晏子说:“我听说:只有精通水性的人才能与龙蛇为伍。现在您在横木上雕龙蛇,立柱上刻鸟兽,也不过就是为了建造一座房屋而已,哪有心思经营霸王之业呢?您炫耀居室的华美。炫耀衣服的美艳,一身衣服五彩俱备,腰缀玉球,披头散发,也不过一间房子就能包容了。您身为一国之王。万众之君,却不务正业,一心用在邪门歪道上,君王的魂魄早已**然无存了,还拿什么来图谋霸王之业呢?”
景公听了他的这一番话,觉得十分惭愧,就走下堂来,来到晏子身旁,不好意思地说:“梁丘据、裔款告诉我这所房子修好了,我这才私下里套上这身服装,实际上是想与梁丘据开开玩笑,也叫先生来此。我现在就去别的屋子换下这套衣服,听从先生的指教,如何?”晏婴说:“梁丘据、裔款二人迷惑大王,让大王做些邪恶无聊的事情,大王哪里知道实情呢?再者,如果伐木不去其根,再生的枝条还会长出来的,大王为何不就此除去他们二人,以使今后您不再受他们迷惑呢?”
有一次,景公头戴巨大的帽子,身穿很长的袍子,一副奇形怪状的样子,他上朝听政,洋洋得意地站在朝堂上,满脸盛气凌人的样子,扫视群臣,天色很晚了也不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