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十二郎文
【题解】
十二郎名老成,是韩愈次兄的次子,过继给他的长兄,在族中排行第十二。韩愈小时丧父,由长兄嫂抚养,与十二郎因年龄差不多,感情十分亲密。这篇祭文回忆了小时与十二郎共同成长的往事,融入了真挚的感情,非常感人,被誉为祭文中的“千年绝调”。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①,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②,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③,及长,不省所怙④,惟兄嫂⑤是依。中年,兄殁南方⑥。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⑦。两世一身⑧,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⑨,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注释】
①衔哀:含着哀痛。致诚:表达心意。
②时羞:羞,通“馐”。时羞,应时的鲜美菜肴。奠:祭品。
③孤:幼年死去父亲(韩愈的父亲韩仲卿去世时,韩愈只有三岁)。
④不省所怙:不晓得依靠谁。
⑤兄嫂:韩会和郑氏,就是十二郎的嗣父母。
⑥兄殁南方:韩愈十岁时,韩会贬官韶州,后来死在任上。
⑦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从韩愈的父亲一辈算起,孙子一辈只剩下十二郎,儿子一辈只剩下韩愈自己。
⑧两世一身:两代各都只剩下一人。
⑨汝时尤小:你当时很小。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强忍哀痛向你表达心意。打发建中从远路备办了时鲜食品,告慰于十二郎的灵前:
唉!我幼年丧父,等到长大,不知要依靠谁,所依靠的只有哥哥和嫂子。哥哥中年时,在南方去世。当时我和你年纪还都小,跟随嫂嫂送哥哥的灵柩回河阳。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我俩没有一天分离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很早去世了。继承先父后嗣的,在孙子辈里只有你,在儿子辈里只有我,两代都只有一人,孤孤单单。嫂嫂曾一面抚摸着你一面指着我说:“韩家两代,就只有你们了!”那时你还小,大概已记不得了;我虽能记得,但也不懂得她的话有多么悲酸。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①吾,止一岁②,请归取其孥③;明年,丞相薨④,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⑤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⑥,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⑦。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⑧!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⑨,故舍汝而旅食⑩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注释】
①省:探望。
②止一岁:住了一年。
③孥:家属。
④薨:古代对诸侯或高级官员死亡的特别说法。
⑤佐戎:辅助军事工作。
⑥东亦客也:徐州也是异乡客地。
⑦致汝:招你来。
⑧孰谓:谁料得到。遽去吾:骤然离开我。
⑨终当久相与处:到底要长久住在一起的。
⑩旅食:在他乡谋生。
斗斛:形容数量不多。禄:古代官吏的薪俸。
辍:中途离开。就:就任官位。
【译文】
我十九岁时,第一次到京城。此后四年,才回家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扫墓,遇到你送嫂嫂的灵柩前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助董丞相,你来看望我,只住了一年,就要求回去接家眷。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没能前来。那一年,我在徐州辅助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动身,我又罢职,你又没能够来。我想,即使你跟我到东边,也是异乡客地,不能久住;从长远打算,不如西归故乡,先安好家再接你来。唉!谁料到你突然去世离开了我啊!我与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离,终究会长久相聚的,所以才离开你到京师谋食,企图得微薄的俸禄。若早知如此,即使是做王公宰相,我也不愿离开你一天,而去任职啊。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①!呜呼!其信然耶②?其梦耶?其传之非其真③耶?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④?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⑤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⑥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⑦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⑧!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⑨十岁,吾之子⑩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哀哉!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