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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僧浩初序（第1页）

送僧浩初序

题解

本文作于元和六年（811），时柳宗元为柳州刺史。浩初是龙安海禅师的弟子。当时浩初要离开柳州，柳宗元写此文相送。

原文

儒者韩退之与余善①，常病余嗜浮图言②，訾余与浮图游③。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④，退之又寓书罪余⑤，且曰：“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图⑥。”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爽然⑦，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扬子⑧，扬子之书于庄、墨、申、韩皆有取焉⑨。浮图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耶⑩?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

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髡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吾之所以嗜浮图之言以此。与其人游者，未必能通其言也。且凡为其道者，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舍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图游以此。

今浩初闲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又父子成为其道，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其亦远矣。

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北人寓退之，视何如也。

注释

①韩退之：韩愈字退之。

②浮图：也作浮屠。梵语的音译。指佛教或佛教徒。

③訾（zī）：诋毁。游：交往。

④陇西：地名，今甘肃陇西县一带。李生础：即李础，贞元十九年进士，时为湖南从事。东都：唐时东都为洛阳。

⑤寓：寄，寄托。

⑥《送元生序》：即柳宗元的《送元十八山人序》。

⑦爽（shì）然：旷达开阔。爽，消散，消释。

⑧扬子：即扬雄，西汉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

⑨庄：庄子，名庄周，先秦道家代表人物之一。墨：墨翟，墨家学派的创始人。申：申不害，战国中期法家人物。韩：韩非，战国末期法家代表人物，也是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

⑩怪僻：奇特乖邪，违反常理。险贼：邪恶有害。

夷：古代对异族的贬称。这里指外国或外国人。

恶来：风神飞廉的儿子，力气很大。盗跖：即柳下跖，春秋时的大盗。这里用来借指作乱反叛者。

季札：吴王寿梦的少子，贤明博学，屡辞君位，是历史上有名的贤人。由余：晋人，曾流亡西戎，后奔秦，为秦穆公时著名的贤大夫。

迹：脚印，行踪。这里引申为外部行为，外表。

髡：削发。缁：黑衣，这里指僧尼所穿的青黑色的衣服。

忿（fèn）：愤怒，怨恨。

韫（yùn）玉：石头里面包藏着玉石。

嗜闲安者：喜欢闲适安逸的人。

逐逐然：极力追求，一定要得到的样子。印组：古代佩印用组（丝带），这里为做官的代称。相轧：互相排挤、倾轧。

泊焉：淡泊的样子，指不追求功名利禄。

因：趁着。北人：此指去北边的人。

赏析

韩愈曾批评柳宗元“嗜浮图言”，读《送元十八山人序》后，特意托李础带书信到永洲，责难柳宗元“不斥浮图”。正值僧人浩初要离开柳州，柳宗元借此文加以辩解。在文中，柳宗元提出了佛理往往和儒家的经典——《易》、《论语》中的观点相和，可谓“不与孔子异道”，因而他认为不能“忿其外而遗其中”，而应“去名求实”。韩愈不遗余力地排佛，自有他不得不为之的道理，但他对佛学并不是很了解，正如柳宗元所说，他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柳宗元濡染佛学颇深，他虽然也不满意佛教徒“髡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但他能平心静气地对待佛学理论，且喜欢僧人们往往“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舍是其焉从?”他的态度也不是完全不可取，尤其是他表现出的统合儒释的观点，深深地影响到其后的宋朝人。

这篇序文的结构十分独特。送别僧人浩初，却从自己与韩愈的思想分歧写起，文章用了大量的篇幅，紧紧围绕韩愈“病余嗜浮图言，訾余与浮图游”两个方面来写，耐心答辩，详加解释。初看上去，似乎离题万里，但在说明自己为何喜与浮屠“言”与“游”的原因之后，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到浩初便是佛教人士中的代表人物上，自己所不乐浮屠者，浩初身上一点也没有沾染；自己所喜欢的浮屠的优点，则在他身上表现得十分明显。这样写，既巧妙地辩解了韩愈的指责，又非常自然地关合了题目，可谓一举两得。孙琮在《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卷二中说：“只是欲说自己喜与浩初游，乐与浩初言，先说出两大段浮屠之言可嗜，浮屠之人可游，为一篇断案。欲写此两段断案，先借退之病馀与浮屠言，与浮屠游二段，为一篇翻案。于是翻案在前，断案在中，定案在后，便将自己出豁得干干净净，真是绝不费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