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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第1页）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题解

柳宗元在零陵曾经见过当时名满京城的娄图南，三年后，又为娄图南送行写下这篇序文，将心中的感喟之情深深地隐藏，在理性和情感之间，仍然是儒道占据了上风。柳宗元在知道了娄图南的境遇和选择之后，有两种不同悖离感在激**着自己，这两处，就是在文章两次出现的“异”上。娄图南以一介草民的形象出现在这荒凉的地方，让作者感到深为诧异的是这几年间境遇变化之快。由这些引出了娄图南对官场科举制度丑态的披露。娄图南不能在其中同流合污，而选择了求仙问道。柳宗元对他放弃功名的做法又一次感到了惊异，其中带有对现实的深深不满情绪。序文用多变的手法进行了详尽的表述。

虽然柳宗元和娄图南有着不同的人生观，但是他们深厚的友情是不能因时间的流逝而消散的，因为这一点，使得这篇序文既蕴含深刻的义理，又不乏真挚的情感。

原文

仆未冠①，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于卫尉②，相与称其文。众皆日纳言曾孙也，而又有是，成推让为先登③。后十余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觏娄君，犹为白衣④，居于室宇，出无僮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倚亲戚，合则插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余，吾无有也。不则餍⑤饮食，驰坚良⑥，以观于朋徒，相贸为资，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于恒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卑陬而姁媮⑦，偷一旦之容以售其伎，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未尽其术，故往且求之。”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又少能类娄君之文学，又无纳言之大德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余留三年。他日又曰：“吾所以求于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余既异其遁⑧于名，而又德其久留于我也，故为之言。

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⑨。今天下理平，主上亟⑩下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德，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日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锐；羸而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成无名焉。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

仆尝学于儒，持之不得，以陷于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乖，其不宜言道也审矣。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

注释

①未冠：还不足二十岁。古人年满二十岁的男子要施冠礼，表示成年。柳宗元在德宗贞元六年求进士时候是十八岁。

②崔比部：崔鹏，字无翰，在德宗建中二年考中状元，文章出名。于卫尉：于邵，字相门，天宝十四年的时候中进士。

③纳言：指的是娄师德，纳言是官职。先登：比别人先中进士。

④零陵：是唐朝永州治所，柳宗元被贬之地。觏：遇见、见到。白衣：没有做官的人，一介草民。

⑤餍：满足、饱足的意思。

⑥坚良：马车。

⑦卑陬：卑微。陬：是角落的意思。姁媮：柔媚的样子。

⑧遁：逃、隐藏。

⑨出：显。处：隐。这句出自《论语》“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一句。

⑩亟：经常、屡次之意。

遽：急急忙忙。

赢：憔悴、瘦弱。

慊：惬意。

呼嘘：道家用来修身养性的方法，呼吸阴阳，吐故纳新，保持身体的正常运转。

乖：违背常理。

审：确定之意。

私于：偏爱于。

译文

在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去参加了进士的科举考试，那个时候娄先生的大名就已经听说过了，现在已经是很熟悉了。他写的诗歌，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他对很多的经书和典籍都是很精通的。他的文章，像崔比部、于卫尉一样，三人并驾齐驱，都以文章著称于世。人们都认为他是被称为长者的娄师德的曾孙，因为多了这样的名分，人们就又把他的文章推举在前面。十多年以后，我从尚书郎被贬到了零陵，在这里和娄先生相遇了，看到面前的娄先生竟然还是一介草民，没有住在高大宽敞的房子里，外出的时候没有仆童的跟随。我很是奇怪地询问，他这样讲到：“现在那些参加进士考试得中的人，都是在结交权贵，依仗权势，要么就展翅飞翔，要么就乘风远航，做这些时他们精神充沛，好像还有用不完的精力，我没有这些。要不然他们就大摆筵席，驾良马四处游**，在很多人面前炫耀，互相之间贿赂吹嘘，假使发现有和他们意见不一样的，就会去排挤，我没有这些。除此之外，就是四处游走活动，不时地造访设宴，天天在有权有势人那里低头哈腰，攀结权贵之门，虚情假意的微笑，言语都不是发自内心，卑劣猥琐，吹捧阿谀，抓住所有的机会来兜售自己的技艺，我也没有这些。我估计自己最终还是忍受不了那种劳累，因此就放弃了进入仕途的想法四处云游，穿过洞庭湖、长江，向南穿过豫章，到达南海，再从桂州向北走。从小我就钟情于道家的教义，想要炼造丹石来让自己变得长生不老，因为炼丹的方法我还没能够完全地掌握好，所以现在到处的云游来寻求合适的方术。”我听过之后感到十分疑惑。过去我接触到的那些进士，并非都像娄先生说的那样，并且他们中间，很少有像娄先生一样的才华，也没有像娄先生那样大的家族背景，也没有像娄先生那样和崔比部、于卫尉并驾的文法，能够取得进士之名的有一百多人。娄先生并非没有被录取的才华，只是他不愿意从事此道而已。由于我的缘故，他在这里居住了三年。其中有一天，他对我讲到：“我心中一直苦苦寻求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今天我又要开始远行了。”我不仅对他如此地逃避名利而感到奇怪，而且对他能在这里居住这么长的时间很是感怀，因此为他写下这些文字。

君子出来当官的原因，就在于要成就一番大的事业；君子隐居起来独处，就是要让自己独善其身。今天天下太平，有着开明的政治，皇上多次的颁下诏书，搜寻有贤能的人，娄先生具备了当官从政的才能和智慧，拥有能够宣扬风雅、歌颂政绩的才学，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喜欢他这种风格并愿意推举他的人。假设娄先生要这么着急地去做隐士，我觉得还不是时候。难道是觉得自己老了，想要偃旗息鼓?还是觉得尽管自己还年轻还有从政的锐气，但由于身体的瘦弱想要安心保养?这样的两种想法都是很顽固而且很武断的。我曾问过他之所以隐居独处的原因，他没有给我一个很好的答案。假使真的只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寻求“道”，但这又不是我所讲的“道”。人的肉体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着，并不是我们自己能够左右的。所幸的是娄先生善于探求尧、舜、孔子的志趣所在，唯恐自己探求不到；所幸的是娄先生正好遇上了施行尧、舜、孔子之道的时代，唯恐不能够彻底地将其施行，假使是这样，来寻求长寿，就是可以的了。寻求圣人之道并且能够获得，推行圣人之道并且能够达成，这样的话，即使是半路夭折了，又有谁会为之感到悲伤呢?今天娄先生将要以阴阳之气作为呼吸之物，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追求神的境界，没有任何要做的事情称为是清闲，不死就称之为是生，那么深山中的木石，大泽中的龟蛇，都很老了，活了很长的时间，他们和“道”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它们已经得“道”了吗?

我曾经研究过儒道，没有参透它的精髓，所以就陷入了这样的困惑之中。在外做官却落得穷困潦倒，独居于此又违背了常理，看来还真是没有谈论“道”的资格啊。因为您对我的偏爱，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现在又要离开，所以暗地里将这些话记录下来，封装好了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