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笙用力推开门,我们踉跄着冲了出去。夜风陡然变得猛烈,带着荒野的气息,瞬间吹透了被冷汗浸湿的衣衫。天台空旷,长满及膝的荒草,在月光下形成一片银灰色的、波涛起伏的草海。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的旷野,天地苍茫,我们如同站在世界尽头孤悬的岛屿。
青空第一个跑到天台边缘,扶着残缺的水泥护栏往下看,立刻倒抽一口凉气:“好高!下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表弟表妹也跑过去,夜风鼓起他们单薄的衣服。恐惧似乎被暂时抛在身后,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站在高处的眩晕交织。
月笙拉着妹妹,只站在门口附近,不肯再往天台中间走。妹妹终于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苍白如纸,被月光照着。她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神空茫。
我站在昼笙旁边,环顾四周。天台上散落着断裂的钢筋、水泥碎块,还有一团被烧得焦黑、只剩骨架的旧床垫。
青空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过身,嘴里嘟囔着“风太大了”,往楼梯口走。走到那扇敞开的铁门边时,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突然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月光下收缩,里面倒映着楼梯口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青空?”表弟察觉不对,喊了一声。
青空没反应,只是死死盯着楼梯口里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青空!你怎么了?”我快步走过去。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又迅速看向楼梯口,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黑暗,声音尖细,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有……有人……刚才,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他手指的方向,是楼梯口内侧,那片手电光也照不透的黑暗。
“看着我……们所有人……”他补充道。
表妹“啊”地短促惊叫,死死抱住表弟。表弟也骇然望向楼梯口。
昼笙立刻上前,将青空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咔”地打亮手电,强光笔直地射入楼梯口!
光柱撕裂黑暗,照亮了锈蚀的铁门框、水泥台阶、墙壁上的涂鸦……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空无一人。
只有被惊动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但昼笙没有立刻关掉手电。他举着手电,让那束光稳稳地停在楼梯口,照了很长很长时间。他的背影挺直,一动不动,仿佛在与那片黑暗无声地对峙。
风在天台上呼啸,荒草起伏。
最终,他关掉了手电。
“走。”他说。
逃离:阴影再临
我们几乎是连滚爬下楼的。黑暗中,楼梯仿佛无穷无尽,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青空的话和昼笙的反应,变得更加具体。没人再敢回头,没人再敢停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在盘旋的楼梯井里撞击回荡。
冲出废楼大门的刹那,清冷的夜风裹挟着荒野的气息涌来。我们互相搀扶着,跑到藏车的草丛边,一个个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青空蹲在地上干呕,表弟表妹互相支撑着才能不倒,月笙紧紧抱着妹妹,妹妹把脸埋在她颈窝,无声地颤抖。表妹终于哭了出来,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泣。
昼笙站在他的自行车旁。他只是站着,面朝着那栋在月光下的废楼。他的手,紧紧握着车把,指节泛白。
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试图将肺里那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恐惧的浊气吐出去。就在我抬头,视线无意中掠过我们刚刚逃离的那扇黑洞洞的楼门时——
在门内最深沉的黑暗边缘,月光勉强勾勒出的门槛附近,两点幽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静静地亮着。
没有移动,没有闪烁,只是在那里,无声地、专注地……凝视。
是眼睛。
属于某种夜行动物的、冰冷的眼睛。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轮廓。但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那不是人类的注视,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漠然、带着荒野气息的观察。它看着我们这群惊慌失措、从它的巢穴(或者说领地)中逃离的闯入者,看着我们狼狈不堪地扑向那几辆小小的、象征逃离和回归日常的自行车。
是它。是来时惊鸿一瞥的那个模糊影子。它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们进去,又看着我们出来。
昼笙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楼门深处。那两点幽光,在与他视线接触的刹那,倏地熄灭了。
表弟也僵住了,他保持着想要骑上车的姿势,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硬地转过头,与我交换了一个惊骇欲绝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