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见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哭泣的表妹,也因为这骤然降临的寂静和同伴们僵硬的恐惧,而噎住了抽泣,惊恐地望望我们,又望望那栋楼。
昼笙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比刚才更快的动作,几乎是粗暴地,将还在干呕的青空拎上了后座,自己跨上车,低声喝道:“走!”
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一万倍,也比来时寒冷了一万倍。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粗重不一的喘息,和夜风永无止息的呜咽。来时的好奇、兴奋、甚至恐惧带来的刺激,全部消失殆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那最后一眼,两点幽光冰冷的凝视。那凝视如有实质,烙在背上,让我们在旷野的风中依旧感到如芒在背。我几乎能想象出,在我们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黑暗里,在那栋孤楼的阴影中,那道比夜色更沉默的影子,或许正无声地移动,穿过瓦砾堆,在草丛中埋伏,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追随着我们这队仓惶逃离的身影,直到我们彻底消失在它的视野之外,与旷野的黑暗融为一体。
青空靠在昼笙背上,似乎又睡着了,但身体不时会猛地抽搐一下。表妹趴在表弟后座,小声的抽泣变成了断续的呜咽。妹妹坐在我身后,安静得可怕,但我能感觉到她攥着我衣服的手,一直在轻微地地颤抖,冰凉的小手隔着衣物传来寒意。而我的后背,始终紧绷着。
我机械地瞪着车,眼前却不断闪现着那些画面……
月光依旧惨白,荒野依旧无边。
夜风刮过皮肤,带来的是毫无遮挡的寒意。
骑了很久,久到肌肉酸痛、眼皮打架,熟悉的巷口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我们拼尽最后力气,将车蹬了进去。
归来
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子,将车按照原样靠墙放好。整个过程如同做贼,不,比贼更心虚,更惊惶。我们互相交换着苍白的眼神,蹑手蹑脚地溜回房间。
爬上床时,每个人都带着一身冷汗和尘土。青空几乎是沾到枕头就发出了沉重而不安的鼾声,但眉头紧紧皱着。表弟和表妹挤在角落,很快也沉入不安的睡眠,表妹眼角还带着泪痕。月笙搂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妹妹蜷缩着,呼吸渐渐均匀,但睡梦中偶尔会惊悸般地抖动一下。
我躺在熟悉又拥挤的床铺上,身下是家里粗糙却干净的床单,感觉却无比陌生。
昼笙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调整到规律的呼吸。他平躺着,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上方看不见的屋顶。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摸了摸内袋,那把钥匙还在,贴着胸口的皮肤,冰凉而坚硬。
“昼笙。”我在黑暗里,用气声叫他。
他动了一下。
“你信吗?”我问,声音干涩,“青空说的……有人在那里,看着我们。”
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清晰地传来:
“信。”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从我们进去开始,”他继续,“就感觉一直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是什么?”我追问,喉咙发紧。
他没有回答。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吧。”他说,然后便再无声息。
窗外的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院子里,那四辆自行车静静靠在一起,车身上或许还沾着荒草的碎屑和郊外的夜露。
我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沉重的深蓝。
那一夜,我没有真正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