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他已经从包里取出了一台相机——黑色金属机身,镜头修长,看起来专业而昂贵。他低头静心检查设备,随后抬眼,目光平静落向我们众人。
“站一起吧。”他说,声音还是那般无波无澜,“抓紧时间,光线马上要没了。”
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舅舅脸上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招呼我们:“来,都过来,拍张大合照。”
十个人重新聚拢。孩子们往中间挤,大人们站在后排。爷爷被奶奶扶着,站到后排中央,背佝偻着。妹妹被月笙牵着,站在最边上,挨着月笙,小小的身子半藏在月笙身后。
那陌生人举起相机。
他没有立刻按快门。透过取景器,他缓缓挪动镜头——从左至右,速度极慢,沉稳得纹丝不动。镜头扫过奶奶,扫过舅舅舅妈,扫过月笙,扫过我,扫过昼笙……而后骤然停住。
停在青空脸上。
青空正努力绷着表情想扮帅气,脸蛋因奔跑和兴奋泛着红晕,咧嘴笑着,满眼少年气的鲜活。
镜头在他脸上定格,足足两秒有余,一动不动。陌生人沉静的目光透过取景器,定定落在少年脸上。
而后,镜头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平移。
移向站在青空侧后方的爷爷。
爷爷久站乏力,面色泛着灰败,额头的薄汗在暮色里泛着细碎微光。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对着镜头方向,扯出一抹疲惫温和的老人笑意。
镜头再次停下,停留得比刚才更久。
陌生人身子微微前倾,似在微调焦距,又似借着光影,深深凝望。握相机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晃动,另一只手轻轻捻转镜头调焦环,动作熟稔又克制。
就在这时,我看清了他帽檐下的神情。
他平直紧绷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那样凝着淡淡的弧度,目光仍停留在爷爷脸上静默两秒,才缓缓移开,扫过余下众人。
随即,他忽然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沉的喟叹。
“呵。”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莫名地望向他。
陌生人缓缓放下相机,依旧戴着鸭舌帽,整张面容露在暮色里,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他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调,缓缓开口:
“真好。”
他顿了顿。
“一大家子,”他继续说,声音稍稍抬高些许,依旧清冷寡淡,“团团圆圆的。”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慨弄得有些茫然。青空最先反应过来,听见“团圆”二字,立刻生出几分孩童的炫耀,用力点头:“那当然!我们家最热闹了!天天一起玩!”
表弟也跟着挺起小胸脯,早忘了方才的拘谨:“我们还一起睡!一张床挤七个人!”
表妹小声补充,带着几分羞涩,更多却是由衷的自豪:“虽然有时候抢被子会吵架……但很快就和好啦。”
陌生人静静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言语,没有再接话。只是立在原地,眉眼沉沉,神色平静无波,唯有抿起的唇线,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很快恢复成原先僵直冷硬的模样。
舅舅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声音比平时拔高几分:“是是是,孩子们闹腾,让您见笑了。那个……先生,咱们抓紧拍吧?天真的要黑了。”
陌生人依旧是浅浅颔首,下巴微抬,不多言语,重新举起步相机,恢复专业冷静的姿态:“嗯。看镜头。”
“一、二、三——”
咔嚓。咔嚓。咔嚓。
他连续按动快门,节奏又快又稳,相机清脆的金属快门声,落在暮色沉沉的河边,格外清晰寂寥。
拍完,他没有当场翻看预览,干脆利落地将相机收回摄影包,拉上拉链,动作利落规整,没有半分多余拖沓。
“好了。”他淡声开口,随即转向舅舅,“照片我处理好。周总那边,我会转交。他应该也想看看。”
这话理所当然,语气平淡,没给舅舅半点推辞或先行查看的余地。
舅舅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堆起客套笑意:“那……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还让周总费心……”
“不麻烦。”陌生人淡淡打断,周身依旧是那股疏离沉静的气场。他拎起摄影包,目光最后淡淡扫过我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