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凑过去,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带着兴奋的嗓音:“月笙姐,你在画照片啊?这么黑还能看见吗?”
月笙低低应了一声:“嗯。”笔尖在纸面上摸索游走,发出沙沙断续的轻响。
青空说:“画好了明天给我看看呗?白天看!一定要把我画得帅一点!”
月笙没应声打扰,只凝神对着昏暗光影,凭手腕直觉轻轻落线。
妹妹悄悄挪过去,挨着月笙静静坐下,在浓稠的夜色里,安安静静看着她落笔作画。
“想让我先画你吗?”月笙侧过头,在黑暗里柔声轻问。
妹妹在黑暗里轻轻点头,动作带起一缕极淡的气流。
月笙浅浅一笑,在黑暗里翻到崭新一页。依旧画得缓慢又谨慎,昏暗中铅笔落下断断续续、犹疑不定的线条。
妹妹就那样安静陪在一旁,直到月笙轻轻舒了口气,停下笔尖。
画纸上的妹妹,只剩一副由断续浅线勾勒的模糊剪影,立在更深的夜色背景里。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只有一抹孤单又安静的小小轮廓,落在纸上。
妹妹伸出冰凉的指尖,在黑暗里轻轻抚过画纸上那道模糊轮廓。
而后,在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晚风掠过草叶。
但我知道,她哭了。
无声无息,安安静静地落了泪。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灯火像散落凡间的微弱星子。我们收拾好东西,动身往家走。
爷爷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数倍。
妹妹也走得缓慢,不远不近跟在爷爷身后。一路无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低着头,望着脚下模糊的土路,一步一步,踏得小心又安稳,像走在细细的钢丝之上。
爷爷忽然止不住咳嗽起来,沉闷的咳喘一声接一声,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去。
妹妹停下脚步,静静立在爷爷身侧,仰头望着黑暗里他佝偻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
爷爷也在黑暗里低下头,看向她。静默几秒,或许根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妹妹依旧立着,不躲不避。
我们继续往前,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里,我们七个依旧挤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像冬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幼兽。
青空还在兴奋念叨着拍照的事,黑暗里一遍遍摸抚着自己的照片,哪怕什么也看不见。
“等周总那个朋友把照片洗出来,我肯定是最帅的!专业相机拍出来绝对不一样!”
表弟在黑暗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专业相机也救不了丑八怪。”
表妹嗤嗤笑着出声:“就是。好看还得靠本人长相。”
青空在黑暗里猛地扑过去,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你说谁丑八怪?!”
三个人又在被窝里闹作一团,互相挠痒踢腿,床身晃得厉害。直到月笙轻声开口“别闹了,妹妹要睡了”,才勉强安分下来,依旧在黑暗里悄悄互相踢脚,闷声偷笑。
月笙把下午画好的画细心收好,垫在枕头底下。妹妹靠在她身侧,一手紧紧攥着那张单人一次成像照,一手揣着月笙在黑暗里为她画的那幅轮廓小画。
我躺在自己的位置,摸出自己那张主角照,放在枕头边上。其余几个孩子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把各自的照片收好枕边。
妹妹在睡梦里轻轻动了动,小手摸索着,把自己的单人照、月笙的画,小心翼翼挪到另外六张照片末尾,整整齐齐挨在一起。
夜深了。
黑暗中,只剩众人平稳规律、安然绵长的呼吸声,衬得我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越来越响,像闷鼓般撞着胸腔、震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