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天灰蒙蒙的,像是还没完全醒透。
奶奶从爷爷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很久没有动。然后她转过身——眼睛通红,眼皮肿着。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她看着我们,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最后,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心里都明白了。
青空蹲在院子的泥地上,脸深深埋在膝盖间。表弟表妹站在他身旁,表妹的手死死攥着表弟的袖子,指尖都攥白了,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里面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月笙搂着妹妹,妹妹整个小小的身子都靠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腰间,一动不动。昼笙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爷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我站在堂屋冰凉的青石门槛上,望着奶奶通红的、却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睛。
过了很久,奶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看看吧。再看一眼。”
我们走进爷爷的房间。里面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空气里有种沉闷的、说不清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生命彻底离去后留下的、冰冷的空旷。
爷爷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被子。他闭着眼睛,脸色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的灰白,嘴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青空第一个走过去。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爷爷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他只是那么站着,看着,眼睛瞪得很大。
我们都围在床边,沉默地看着。表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鞋面上。表弟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把呜咽死死憋在喉咙里。月笙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搂着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紧。妹妹从月笙怀里微微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爷爷,脸上没有泪。
昼笙站在床尾,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爷爷脸上,而是缓缓扫过房间。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爷爷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枯瘦,冰凉,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下颌线绷得很紧。
站了很久,久到清晨那点稀薄的光似乎都凝固了。
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了……看过了。让他……安生地走吧。”
我们像提线木偶,被这句话牵引着,慢慢地、一步一挪地退出了房间。我走在最后,轻轻带上门。门合拢时那声“咔哒”轻响,在死寂的早晨,像关上了某个世界。
葬礼那天,天阴着,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来了很多人,大多是生面孔。有人蹲在墙角,沉默地抽着旱烟;也有人脸上带着陌生的悲戚。
青空穿着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好几道的黑色衣服,挤在人群里。他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袋东西,包装鲜艳,和周围一片灰黑格格不入。他低着头,手指机械地撕开包装袋,拿出一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嚼着嚼着,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某一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舅舅看见了,眉头紧锁,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责备:“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了,还吃!”
青空被拍得一哆嗦,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舅舅,又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饼干,然后飞快地把那袋饼干胡乱塞进过于宽大的裤子口袋里。他低下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鼻翼翕动着,但他死死咬着牙,仰起脸看着天,硬是把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只是眼圈红得吓人。
表妹一直在小声啜泣,眼泪就没停过,整个人几乎挂在表弟身上。表弟挺着单薄的胸膛,努力想站直,给表妹一点依靠,但他自己的眼睛也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就不停地眨眼,抬头,看天,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月笙默默流着泪,却还分出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靠在她身边的妹妹的背。妹妹站在她旁边,同样穿着不合身的深色衣服,小脸苍白。她也哭了,眼泪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落,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无声地流泪。
昼笙站在人群最后,离那口棺材最远。他没哭,脸上甚至看不出明显的悲戚。他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掠过黑色的棺木,掠过身着孝服、神情哀戚的长辈们,也掠过往来穿梭、神色各异的吊唁者。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正低头看着。我走过去问:“这是什么?”昼笙把纸收了回去,沉默良久,才突然冒出一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爷爷……其实挺年轻的。”我一时语塞,便默默离开了他身边。
我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心里空荡荡的,木木的。眼泪像是流干了,又像是堵在某个更深的地方,怎么也流不出来。话也说不出,就那么站着,望着那具沉重的黑漆棺材,望着棺前爷爷被放大的严肃遗照,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漫无边际的茫然。
人群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一位老人。他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拐杖。我看得他很熟,似乎是爷爷还在时,他曾来家里下过棋,两人在槐树下能沉默地对坐一下午。老人身边跟着一个男孩,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垂在身侧的手里,捏着一张方形的东西——边缘有些卷曲,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特有的哑光,是一次成像的照片,和我们上次在河边拍的那种,尺寸与质感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飞快地把手缩回身侧,手指一翻,那张照片便消失在他旧外套宽大的口袋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
那位拄拐杖的老人,慢慢地、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上前,在棺材前停下。他望着棺木,望着遗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混在风里:
“到头来……还是先走了啊。”
那个男孩依旧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低着头,一动不动。
后来,仪式某个间隙,我再抬头寻找时,那一老一少已经不见了。
就一眼。目光沉沉的,看不清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