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笙依旧沉默。
僵持中,青空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昼笙,问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怔住的问题:
“你搬去那屋了……那以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晚上谁数人?”
堂屋里瞬间静得可怕。
“以前都是你数,”青空不依不饶,眼圈更红了。
昼笙站在那里,背对着昏暗的灯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回答青空的问题。
青空等了半晌,见他不说话,那股强撑的气似乎一下子泄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自己爬上了月笙她们那张床,就面朝里蜷缩在最靠墙的角落,用被子蒙住了头。
“算了!”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反正……以后也没人嫌我吵,打断我说话了!”
那之后,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表面上继续向前滚动。
不知从哪天起,巷子里那只熟悉的狸花猫,不再准时出现在墙头,或者懒洋洋地踱进我们院子。起初我们没太在意,以为是去别处溜达了。直到有一天傍晚,奶奶择着豆角,像是忽然想起似的,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对了,隔壁邻居那只猫,前阵子送给她乡下亲戚了。说亲戚家老鼠多,猫过去,也算有个正经营生。”
我们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玩石子,听到这话,都愣住了。表妹第一个“啊”了出来,眼睛瞬间就红了,声音带了哭腔:“送走了?为什么送走啊?它在这里不好吗?”表弟也急了,拉着奶奶的衣角问:“奶奶,不能要回来吗?我们以后多喂它小鱼干!”
奶奶停下手里活计,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声音放柔和了些:“傻孩子,那是别人家的猫。人家要送,总有他们的道理。猫是活物,换个地方,也能活。”
妹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月笙把她往身边揽了揽。青空撇撇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们,最终只是用力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老远,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我下意识地看向昼笙。他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没看我们,也没看奶奶,目光直直地投向巷子口——那是那只猫以往最常出现,也最终消失的方向。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口那点残阳的光晕都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蓝。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默默地走回了屋里。
我们几个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又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说话。一种空落落的、闷闷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失去一颗糖、摔坏一个玩具要重得多。舅舅舅妈后来看到了,只是摸摸我们的头,说“猫有猫的去处”,让我们别太难过了。我们点点头,也陆续进了屋。但那晚,院子里似乎格外安静,少了那一声细软的“喵呜”,少了那个轻盈跳动的身影,连风穿过巷子的声音,都显得空洞了许多。
小学最后几年,昼笙的数学天赋彻底藏不住了。老师来家访,当着舅舅舅妈的面,喜不自禁地说这孩子是块料,脑子活,逻辑清,参加竞赛肯定能拿名次,给学校争光。舅妈听了,脸上笑出一朵花,连连说“都是老师教得好”,但眼里的骄傲藏不住。
“昼笙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舅妈笑着对老师说,语气里有种与有荣焉的感慨,“就爱自个儿琢磨,数个数,算个东西,安静得很……没白费他这点心思。”
月笙的画也越来越好。她不再只画我们,开始画老槐树,画空椅子,画雨后的屋檐,画妹妹沉默的侧影。她的画被老师选去贴在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工整的铅笔画在一众彩色的儿童画里显得格外沉静有力。老师夸她有“观察力”和“天赋”。妹妹每次去月笙教室,都会在那幅画前站很久,仰着脸,静静地看。
“月笙以后要当大画家。”表妹有一次很肯定地说。
月笙听了,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削她的铅笔,没说话。
青空似乎还是那个青空,爱跑爱闹,零食不离手,为一点小事和表弟吵得不可开交。但他有时玩着玩着,会突然停下来,扭头看向爷爷房间那扇紧闭的门,看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跑过去,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飞快地看一眼——房间里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空了——又轻轻关上门,跑回来,继续玩,只是那股疯闹的劲头,好像悄悄泄掉了一些。偶尔,他也会一个人蹲在老槐树下,望着那把不再有人坐的椅子,怔怔地发呆,手里的零食忘了吃。
妹妹注视那棵老槐树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常常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目光空空的。
我们床头那七张一次成像的照片,一直并排放在那里。偶尔落灰,会被谁随手擦一擦。
时间像郊区那条河,看着平静,却从不停歇,悄无声息地就把很多东西带走了,也把一些东西冲上了岸。
我们相继进了初中。日子被上课、作业、考试填满,童年的院子、老槐树、河边的下午,渐渐被推到了记忆的远处,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怀旧光泽。只有寒暑假回来,挤在似乎变小了的房间里,闻着熟悉的气味,那些遥远的感知才会瞬间复苏,带着淡淡的怅惘。
升高中前的那个暑假,昼笙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晚饭时,他对舅舅说:“高中我想住校。”
舅舅有些意外:“市里上高中也不远,走读也方便,家里……”
“住校清静,时间多。”昼笙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决,“方便学习。”
舅舅看了看舅妈,舅妈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昼笙要竞赛,住校省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
青空知道后,在饭桌上嚷嚷:“我也要住校!”
“你考上高中再说吧。”舅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青空瘪瘪嘴,不吭声了,但眼里分明写着不服气。
而前方,是即将开启的另一段人生。风从陌生的教学楼间穿过,带来粉笔灰、油墨与少年汗水交织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带子,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