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粒。
“前些天还特地打了电话过来,”舅妈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说了好多感谢的话,说当初最难的时候,多亏咱们这边伸了把手,帮忙照顾孩子。”
舅舅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那会儿是难。现在他们自己缓过来些了,就想着,是不是让孩子回去。”
我没抬头,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
“不过我俩跟你奶奶商量了,”舅妈看看舅舅,又看看主位上沉默的奶奶,声音放柔了些,“还是想让孩子留在咱们这儿。处了这些年,跟自家孩子没两样,舍不得。”
奶奶没说话,只是很慢、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表弟坐在我对面,一直埋头吃饭。表妹挨着他,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青菜。旁边,青空正专注地和一块红烧肉“搏斗”,妹妹则捧着碗,眼神有些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黄昏一样。
我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表弟。
几乎是同时,他也抬起眼,看向我。
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对付起碗里的饭菜。
晚饭后,我独自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对着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发呆。
天已黑透,院子里有凉风穿梭,带走白日的燥热。老槐树巨大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轮廓模糊,随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
表弟走了出来,没说话,只是挨着门槛另一边也坐下了,离我半臂远。
我们都没开口。夜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近处树叶更清晰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不声不响地朝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走去。
我顿了顿,也起身,跟了上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算很亮,是那种被薄云晕染开的、毛茸茸的暖黄色,但足以让老槐树每一片叶子都泛起一层幽微的、银灰色的光。
我们并排站在树下,离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却又觉得隔着什么。
夜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满树的叶子便一齐响,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树在说话,又像是风在替我们说着说不出口的话。
月亮就悬在那里,不高不低,静静地,看着我们,看着树,看着这个小小的、被夜色吞没的院子。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看谁,只是看着眼前这棵熟悉的树,看着头顶那轮安静的、圆满得有些孤单的月亮。
看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夜露悄悄沾湿了肩头。
后来,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走回亮着灯的堂屋门口,他脚步没停,径直掀开帘子进去了,背影消失在橘黄色的光晕里。
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不知疲倦似的。
然后,我也转身,撩开帘子,走进了那片温暖的、混杂着饭菜余温和家人气息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