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天光是浑浊的灰白,像隔夜的米汤。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水渍洇开的纹路。梦的残渣还黏在眼皮底下——又是那栋旧医院。楼是沉默的、方正的、被夜色啃噬过的轮廓。风从破窗灌进去,又从更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然后,那个身影就出现了。站在楼前的空地上,背对着月光,只有一个黑色的、边缘模糊的剪影。ta知道我在看ta。我也知道。我想往前走,腿像陷在水泥里。想出声,喉咙里只滚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然后,那个身影动了一下,不是走,是向后缓缓融化,被建筑物更浓的阴影吞没,一点声息也没有。
我醒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着,一下,又一下。那个身影……一定在哪儿见过。不是梦里。是现实里,在某个昏暗的、被遗忘的角落。但记忆像蒙了很厚的油污,怎么也擦不干净。窗外的鸟在叫,短促,干涩。隔壁传来青空拉长的、不均匀的鼾声。我闭上眼,数了十下,又睁开。天光没有变得更亮。
上午只有两节无关紧要的课。下课铃响时,日光正斜斜地切过教室,把空桌椅劈成明暗两半。同学们稀稀拉拉地收拾东西离开,桌椅碰撞声很快稀疏下去。若晨还坐在原位,没动,头歪向窗户那边,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我拎起书包,走到若晨旁边:“不走?”
若晨摇摇头,动作很轻,头发丝跟着晃了晃:“不想回去。”
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我站了两秒,把书包放回桌上,坐下了。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若晨侧过脸,从头发缝隙里看了我一眼,似乎愣了愣。然后勾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恢复原样,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很烈,透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泼出一大块晃眼的白斑,灰尘在里面无声地飞舞。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若晨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闷的:
“你家……孩子真那么多?”
“嗯。”
若晨扭过头,这次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完整地露出脸。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像是用最淡的墨汁晕染开的。若晨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上半身向后一倒,重重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斑驳的涂层,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好。”若晨说。
我没接话。
若晨又说,目光仍黏在天花板上:“我听说,校长那边……可以申请补贴。家里孩子多的,有补助。”
我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桌面粗糙的木纹,没吭声。
若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又慢吞吞地趴回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凌乱的发顶。日光在背上移动,爬上肩胛骨凸起的弧度。
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若晨睡着了。
“我小时候,”若晨忽然开口,声音从臂弯里透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特别怕黑。”
我侧过头看若晨。若晨的姿势没变。
“家里没人。一个人。晚上睡不着,就出去走。”
“走哪儿?”
“郊区那边。”若晨说,“那边黑,没人。走一圈回来,累得不行,倒头就能睡着了。”
我静静听着。窗外的鸟儿忽然开始鸣叫,一声比一声高亢,嗓音却嘶哑得厉害。
“后来有一阵子,我每天都去。走着走着,好像……就没那么怕了。”若晨顿了顿,呼吸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然后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好几个人影。”
我转过头。若晨依旧埋着脸。
“就在那边,黑漆漆的,几个人影,站成一排,一动不动的。”若晨的声音平直。
“看清了吗?”
“没。”若晨说,“太黑了。就看见是人的形状,站着。然后我就跑了。”
若晨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跑回家,一晚上没睡着。”
我看着若晨的侧影,被阳光和阴影分割成清晰的块面。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种时候显得很轻,很薄,像一张一捅就破的废纸。
又过了一会儿,若晨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阴影在日光下显得更深。若晨看着我,嘴角很费力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后来就不敢去了。”若晨说。
我没说话。若晨重新趴回去,这次彻底不动了。
我又坐了片刻,站起来,椅子腿再次发出摩擦声。我背上书包。几乎是同时,若晨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生了锈。若晨没看我,默默跟在我身后半步。
走到教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时,若晨忽然在我身后开口:
“你家那边……是不是离郊区不远?”
我顿了一下:“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