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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与回家（第2页）

若晨点点头，没再问。我们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我眯起眼，去推停在车棚里的自行车。若晨站在几步外的树荫下，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走了。”我说。

若晨点点头，没说话，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地面。

我骑上车蹬出去几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若晨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待在浓密的树荫下。

骑到校门口，保安室的窗户开着。花葵老远就看见我，半个身子探出来，大幅度地挥手：“小伙子！过来过来！”

我捏住刹车，单脚支地，把车推过去。

她趴在窗台上，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进到眼睛里。她上下打量我一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透着一股刻意的热情：“今天这么早放学啊？”

“嗯，只上两节课。”

“哦——”她拖长了音，点点头，目光却飘向保安室里面，又迅速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气声说，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工资涨了。”

我愣了一下。

“工资，”她重复，手指悄悄指了指身后墙上贴着的一张表格，指甲在“3750”那个数字上极快地虚点了一下，“你看，3750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张表格很旧，边角卷曲，纸张泛黄。但“3750”那个数字是用黑色签字笔新填上去的，墨迹很浓，和旁边其他褪色的打印字迹格格不入。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咔哒”响了一下，像生锈的齿轮勉强咬合了一齿。

我直起身。花葵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了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窗口的空间。

夕颜站在她身后靠里的位置，依旧低着头看手机屏幕，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反应。

花葵扭头看她，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夕颜，不要那么没有礼貌。打个招呼。”

夕颜抬起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就对了嘛。”花葵笑着说，转回头看我，“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推着车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

花葵已经转过身，正和另一个路过的教职工大声说笑着，声音洪亮。夕颜依旧站在窗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蓝色的文件夹。她翻开来，看了两眼，然后“啪”一声合上，动作干脆利落。她没再看窗外，侧过身，面朝墙壁，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被窗框切割的侧面轮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车把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蹬上车，拐出校门，汇入午后慵懒而稀疏的车流。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晃眼的、流动的油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单手扶把，摸出来看。是昼笙的信息，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晚上回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复。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枯燥的沙沙声。路边的香樟树把影子投下来，一道明，一道暗，交替着掠过身体。

推开院门时，最先听见的，还是那棵老槐树永无止境的沙沙声。像某种缓慢的、均匀的呼吸。

妹妹坐在树下那张爷爷常坐的、如今已彻底空置的旧椅子旁的小板凳上。她手里捧着那本硬壳画册，摊开在膝头，但目光并没有落在画上，而是越过矮墙，投向巷子尽头那片被午后的热浪蒸得微微扭曲的空气。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她身上洒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她一动不动，像一株悄悄长在那里的、安静的小植物。

表弟没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疯跑。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他的视线落在院子中央——表妹和青空正在那里追跑。表妹跑得慢，脚步有些踉跄，脸蛋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发被汗黏在额角。青空跑在她前面几步，不时回头看她，故意放慢速度，等她快要追上时，又猛地加速窜出去一截。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而徒劳。

表弟就那样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门槛的石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传来粗糙的温热。他没转头看我，我也没说话。我们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不知疲倦地绕圈的身影，看着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移动。鸟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

午饭时，桌上的气氛像一锅温吞的、快要冷掉的粥。

青空还是第一个伸筷子。他的目标明确，直奔那盘红烧肉里最大、肥瘦相间最漂亮的一块。筷子精准地夹起，迅速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他用力嚼着，油脂的亮光在嘴角一闪。嚼着嚼着，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继续嚼，只是速度慢了些。

妹妹用筷子尖小心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和青菜，夹起最小的一口，送进嘴里，慢慢嚼。她偶尔会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掠过桌子对面的空位，又更快地垂下去，落在自己碗沿。

表妹给表弟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放进他碗里。表弟盯着那几根油亮的菜叶看了两秒，默不作声地夹起来吃了。没道谢，也没看她。

吃完饭，碗筷的磕碰声停下来，那种无形的沉闷又弥漫开来。我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靠着门框。巷子里空无一人，正午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表妹也跟了出来，站在我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也望着巷子尽头，那个表弟离开的方向。我们都没说话。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小小的旋，又无力地散开。

下午，日头开始西斜，影子被拉长的时候，表弟的父母来了。

他们开着一辆半旧的银色轿车，停在巷口，没进来。男人和女人下车，走到院子门口。奶奶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站在门槛里。他们就在那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表弟站在他们旁边，挨着门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表妹紧紧挨着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下摆，指节绷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