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了没多久。女人抬手,似乎想摸摸表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男人拍了拍奶奶的胳膊,转身往巷口走。
表弟这时动了。他蹲下身,视线和表妹齐平,看着她的眼睛。表妹愣愣地看着他,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松。
“你留在这,”表弟开口,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别急着走。”
表妹眨了眨眼,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看着他。
他站起身,没再看父母的方向,而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正望着他。他的眼神很静。然后,他转身,朝巷口那辆银色轿车走去。他没跑,也没回头,步子迈得很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引擎发动,车子缓缓倒出狭窄的巷子,拐了个弯,消失了。
表妹还站在原地,手维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悬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来。她望着巷子尽头,那条被车轮带走表弟的空荡的巷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青空不知何时站到了我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妹妹依旧坐在老槐树下,画册摊在膝头。她没看巷口,只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那渐渐远去的、最终彻底消失的引擎声。
奶奶从厨房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口,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单调的声响。
下午剩下的时间,以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速度流淌。
表妹一直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她背对着院子,面朝巷子,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颗水果糖——透明糖纸,里面的糖是橙色的。糖纸被她捏得窸窣作响,但糖始终没剥开。
青空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踢了会儿石子,踢到墙角,又无聊地走回来,看看表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自己溜回屋里去了。
妹妹还坐在老槐树下。画册翻到了某一页,停住了。她垂着眼,看着画,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院门再次被推开时,光线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红的色调。
昼笙走进来。他穿着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目光扫过院子,掠过树下的妹妹,门口的妹妹,最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他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在离妹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背对着我,望着那棵沉默的树。树干粗粝,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盘虬的血管。
我走过去,停在他身侧半步后。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傍晚微凉的气息,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发出那熟悉的、永不停歇的沙沙声。那声音灌满耳朵,填满院子里的每一寸空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昼笙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学校那边,还好。”
“嗯。”我应了一声。
“你呢?”
“还行。”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青空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昼笙,眼睛亮了一下,蹭到他旁边,仰起脸:“哥,你那个学校……晚上睡觉,还数人吗?”
昼笙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但青空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烫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昼笙没回答,重新抬起头,望向树冠深处。
青空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又跑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屋里。
昼笙依旧站在那里,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沉默的标桩。我也站着。夕阳把我们和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拉得很长,边缘模糊。沙沙声,沙沙声,永无止境。
又过了一会儿,昼笙转身,没再看我,也没看树,迈步朝堂屋走去。书包随着他的步伐,在身侧轻轻晃动。我望着他的背影,被门洞的阴影吞没。
晚饭时,昼笙坐在他常坐的位置。灯光是昏黄的,不够亮,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模糊的阴影。
菜一样样端上来,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很快又散开。昼笙拿起筷子,伸向最近的一盘青菜。他夹起一筷,不多不少,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喉结轻轻滚动,咽下。然后才伸向第二筷子。夹菜时,他的筷子在空中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掠过旁边那个空位。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空荡荡的木头颜色。他的筷子只顿了不到半秒,便稳稳地夹起菜,收回来,放进自己碗里。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青空还是抢肉,眼睛盯着盘子,筷子迅捷地出击,夹起最大最厚的那块,几乎是用塞的进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眼睛满足地眯起来,但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时不时偷瞄一眼那个空位。
妹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极其认真。她偶尔会飞快地抬起睫毛,看昼笙一眼,一触即收,随即又落回自己碗里。
表妹低着头,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数着碗里的米饭,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咀嚼得几乎无声。那颗橙色的水果糖就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糖纸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但她始终没去碰它。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道是熟悉的,咸淡适中,但嚼在嘴里,有点木木的。耳朵里是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空洞。
饭后,昼笙放下筷子,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他拿起桌上的书包,肩带挂上肩膀,转身,走向他的那间房间。脚步声在地上响起,平稳,规律,然后被房门隔开。
我收拾碗筷。瓷器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泠泠的轻响。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钉着几颗模糊的星子。风似乎大了些,老槐树稠密的枝叶晃动着,摩擦着,发出那永恒的、催眠般的沙沙声。那声音穿过窗户,漫进屋里,填满了灯光照不到的每一个角落,像潮水,缓慢地,耐心地,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