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白透了。
我躺着没动,目光直直地悬在天花板上。昨晚的事——那些话语,那些沉默,那些月光下的树影——还在意识深处盘旋,沉甸甸的,怎么也散不去。
终于起身下床。
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旧立在那儿。叶子被晨风不紧不慢地拂动着,沙沙,沙沙,和记忆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昼笙已经站在树下了。
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和那棵老槐树、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我走过去,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转头,也没说话,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时间在沙沙的叶响里被拉长。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低低地传来:
“奶奶昨晚说梦话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微微仰着,目光粘在那些晃动的叶片上,纹丝不动。
“说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没听清。”
我怔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又那样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毫无预兆地,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屋里走去,脚步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跟着进去,看见他已经坐在了那张旧方桌边,面前摊开了那本厚厚的数学书。书脊磨损得厉害,封面也泛着经年的旧色。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上,一页,一页,缓慢地翻着,偶尔提起笔,在旁边摊开的草稿纸上写下几行算式。
我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他的头,一点点,极缓慢地,垂了下去。眼皮渐渐合拢,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笔还松松地握在指间,却早已停住了——他就这样,握着笔,对着书,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又看了好一会儿。晨光从门外斜进来,将他半边身子和那本摊开的书,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然后,我转过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不知道该去哪儿。
院子里,妹妹依旧坐在老槐树下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捧着那幅画。那幅画她每天都看,一看就是好半天,仿佛要把每一寸纹理都刻进眼睛里。此刻她还是那样,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安静的弧度,所有的目光都定定地落在画上,一动不动。
表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托着腮,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手心里,紧紧攥着一颗糖,糖纸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那颗糖她攥了好久,一直没吃,只是那么攥着。
青空在屋里。电视机开着,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放的什么节目,我没留意。他手里抓着一包拆开的零食,隔很久,才机械地往嘴里塞一片,缓慢地嚼着,嚼着,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很短的笑。笑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眼神空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成那副样子,继续慢慢地嚼。
我站在院子的中央,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井然有序,各就各位。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终,我推起了那辆靠在墙边的自行车,吱呀一声,推开了院门。
骑到郊区那栋旧医院楼前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将一切都晒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