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集市上有糖葫芦吧?”
萧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有。”
“比元旦那天的还大?”
“嗯。”
墨宣在被子里笑了。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萧月就把墨宣叫醒了。墨宣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像鸟窝,一脸懵。萧月已经把热水烧好了,倒进木盆里,兑了凉水,端到床边。
“洗脸。洗完吃饭。吃完饭走。”
墨宣从被子里爬出来,把手伸进木盆里,水暖暖的,很舒服。他用帕子擦了脸,帕子白白的,擦完了就灰了——不是脏,是冬天皮肤干,搓下来的皮屑。萧月把帕子拿过去,在水里搓了搓,拧干了挂在架子上。
早饭是红薯粥,配上萧月腌的咸菜。墨宣喝了两碗,把小碟子里最后一块咸菜也夹走了。他穿上了那件青色的棉袄——不是黑色的那两件,是青的那件。萧月看见了,没问。墨宣自己说了:“过年穿青的。”
萧月点了点头。墨宣把新鞋也穿上了,黑布鞋,干干净净的,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踩了踩地,又踩了踩,确认它不会像之前那双旧鞋一样啪嗒啪嗒响。
萧月背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几个布袋,是准备装年货的。他走到门口,看了墨宣一眼。
“走了。”
墨宣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山里的冬天,天亮得晚。都辰时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竹叶上结了一层白霜,亮晶晶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山路两边的草都枯了,黄褐色的,贴着地面,被霜打得硬邦邦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鼻子里凉飕飕的,嘴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在面前散开。
墨宣把手缩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走得很急。他的新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很快,像一匹小马驹。元旦那天他走得还没这么快,因为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现在知道了,所以走得更快了。
“冷吗?”萧月问。
“不冷。”墨宣说。他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有点发紫。
萧月停下来,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是一条灰色的粗布围巾,很普通,但很长。他把它在墨宣脖子上绕了两圈,又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围巾太大了,把墨宣的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元旦那天萧月也给他围了,但那天是第一次,墨宣觉得不好意思。今天他习惯了,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得比元旦那天还快。
“走吧。”萧月说。
到了山脚下,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是针线头绳,一头是糖果糕点;有牵着驴的庄稼人,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白菜;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往镇子的方向走。他们看见萧月,都打招呼:“萧大夫,过年好!”“萧大夫,赶集去啊?”萧月点头,不多话。他们看见萧月身后跟着那个裹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的小孩子,都笑了:“萧大夫,这孩子又来了,比元旦那天还精神!”墨宣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地跟着萧月,一步都不敢落下。
镇子到了。
平日里安静的青溪镇,今天比元旦那天还热闹。街上的人更多,摊子更多,灯笼更多,红纸屑更多。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多——炒瓜子的焦香味、炸油条的油烟味、糖炒栗子的甜腻味、生鲜鱼肉的腥气、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暖烘烘的。
墨宣被萧月牵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的眼睛不够用了——左边有人在写春联,右边有人在吹糖人,前面有人在卖灯笼,比元旦那天多了一倍。他东张西望,差点被一个扛着糖葫芦柱子的人撞到,萧月一把把他拉回来,把他护在自己前面。
元旦那天萧月也是这样护着他的。那天他有点怕,今天他不怕了,靠在萧月怀里,东张西望。
糖人摊子还在,还是那个老爷爷。墨宣拉着萧月的手跑过去,蹲在摊子前面。老爷爷看见他,笑了:“小朋友,你又来了?元旦那天我给你做的小鹿好吃吗?”
墨宣点了点头。“好吃。今天我要一条龙。”
萧月站在旁边,没有说不行。老爷爷笑着说好,从锅里挑了一团糖稀,吹了两口气,捏了捏头,捏了捏身子,又捏了捏爪子,一条龙就出来了。金黄色的,透亮透亮的,龙须细细的,龙爪尖尖的。老爷爷用竹签把糖龙穿好,递给墨宣。墨宣接过来,举着糖龙,在阳光下看。糖龙透亮透亮的,阳光从它身上穿过去,变成了一团金黄色的光,比元旦那天的糖鹿还好看。
“谢谢哥哥。”墨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