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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玉壶颁金恐（第1页）

第十九章　“玉壶颁金”恐

章　序

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年）十一月，朝廷下令“郎官以下不准再追随朝廷逃难”。就在李清照因禁令而滞留衢州、越州惶惶不安的日子里，突然接到了同胞弟弟李迒的家书。此时李迒在皇帝身边担任敕局删定官，有资格跟随御驾逃亡，知道姐姐仍四处飘零，便请姐姐来杭州投奔自己。于是清照又颠沛奔波、兜兜转转去投靠李迒，直到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初，终于来到杭州与弟弟团聚。但好景不长，不久就出现了“玉壶颁金”之难。本章记叙李清照1132年在杭州与弟弟团聚和“玉壶颁金”之难的经历。她时年四十九岁。

诗　叙

流离失所无处避，忽传家书报惊喜。父母早已入九泉，至亲唯有李迒弟①。早年元祐遭磨难，李迒随父谪居去。蔡京倒台李迒起，皇帝身边作忠吏。御驾逃亡有资随，信邀姐姐投自己。亲人关怀无限暖，清照丝毫不犹豫。立刻启程奔杭州，兜兜转转风雨里②。直到绍兴二年时，团圆胞弟再凭倚。国破家亡多少事，姐弟相拥患难泣。姐姐双鬓已斑白，瘦削无力神色沮。当年汴京快乐日，恍如隔世不敢忆。千难万险又团聚，清照感激苍天意。赠弟一首《青玉案》，但愿永远在一起③：征鞍不见邯郸路，莫便匆匆又归去。秋风萧条何以度？相守骨肉暖心绪。明窗小酌话青灯，便为最好流连地。相逢各自伤迟暮，犹把新词诵奇句。盐絮家风人所许，如今憔悴安得倚？相见但余双泪倾，泪下一似黄梅雨。

所幸乱世有依靠，也是天佑李清照。高兴日子没多久，“玉壶颁金”大祸到④：李迒慌张跑回家，疾呼有事大不好！语无伦次报姐姐，杀身之祸难自保！清照一听面灰白，细问李迒说分晓：有人上奏皇帝诉，拿出清照通敌物。缴获金军有玉壶，认定壶自明诚处。据此可定通敌罪，并说寡妇多财富。清照回想明诚病，张氏探望带玉壶。其实该壶美石刻，临别带走何干吾？此壶搜自金军营，何以定为赵家出？

此事满朝轩然波，如若下诏罪难赦。当年缒城宵遁错，如今“玉壶颁金”说。不但死人亦加罪，清照更是无处躲。最怕株连李迒弟，招来满门杀身祸。浑身颤抖清照苦，百口莫辩向谁诉！谁管才女品性洁，高傲更是无用处。如今失去顶梁柱，不过病弱一寡妇。强人眼中砧板肉，任人宰割做囚掳。

惶恐不寐无所持，哭诉亡夫《南歌子》⑤：天上星河依旧转，人间帘幕却蒙耻。思君无计解祸患，凉生枕簟泪痕滋。长夜耿耿残漏永，起解罗衣念故知。如今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零丝。旧时天气旧时衣，唯有情怀非旧时。彻夜徘徊哭干泪，怨恨交加无计施。

“玉壶颁金”似魔毒，旨在大批金石物。呕心沥血几十年，战火之中舍命护。如今竟是不祥货，姐弟无策意凄楚。思虑再三权利弊，清照做出意外主：宁肯全部交国库，决不送入宵小府。

黑夜沉沉人入眠，清照徘徊金石前。所有青铜古物器，竟将住屋都摆严。仔细擦拭又端详，件件镌刻说当年。对话铜器致歉意，割舍之情如刀剜。一箱一箱装满车，追随皇帝真诚献。姐弟追到越州府，皇帝四明又避险。焉敢携宝四处奔，家仆守护寄剡县。不久家仆报恶讯，所有古器云消散。原来官军搜逃兵，将军李氏都霸占。呜呼哀哉叹人间，势单力薄奈何天！“玉壶颁金”波折后，藏品十之剩二三。书画墨砚五六筐，清照一看就胆颤。生怕被人再盯上，藏在床下亲自看。半夜忽有细声响，激灵坐起观四面。侍女安慰猫儿过，惊魂甫定只辗转。魂梦不堪幽怨醒，一声鸟鸣让心颤。怀念当年平淡日，难能可贵再无缘。颠沛流离今日苦，才知平安最甘甜。

心灰意冷常咨嗟，愧对亡夫相托约。提笔吟诵《好事近》，一字一诉具哽咽⑥：雨停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复堆雪。长记海棠开过后，正是闺房伤春切。如今歌罢玉尊空，残烛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醒，夜沉更听悲啼。

【注释】

①　父母早已入九泉，至亲唯有李迒弟：当年因为受到元祐党人的牵连，李格非带着儿子李迒回到山东老家。蔡京倒台之后，李迒重新被启用。如今他在皇帝身边担任敕局删定官，属于近臣。所以他接姐姐来，可以享受与皇帝一起逃亡的特权。

②　立刻启程奔杭州，兜兜转转风雨里：宋高宗从建炎元年（1127年）登上皇帝位之后，就一直处于四处逃窜状态。建炎四年（1130年）二月，由于金兵不习水战放弃追踪宋高宗而撤离，宋高宗这才又回到杭州，改杭州州治为行宫；同年七月升杭州为临安府。从此，杭州成为南宋的都城。李迒随皇帝住杭州，所以，清照就辗转来到杭州与弟弟相聚。

③　赠弟一首《青玉案》，但愿永远在一起：指李清照词《青玉案》：“征鞍不见邯郸路，莫便匆匆归去。秋风萧条何以度？明窗小酌，暗灯清话，最好留连处。

相逢各自伤迟暮，犹把新词诵奇句。盐絮家风人所许。如今憔悴，但余双泪，一似黄梅雨。”

④　高兴日子没多久，“玉壶颁金”大祸到：玉壶颁金，据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载：“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

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李清照终于在杭州又与胞弟李迒见面，当时李迒在皇帝身边供职。有人向皇帝上奏章弹劾李清照暗中通金国，理由是在缴获的金军器物中有一个玉壶，被人指认是赵明诚的藏品，并说李清照家中金石古物甚多，她用此来通敌。李清照回想赵明诚病重时许多人探望，其中一个叫张飞卿的学士探望时携带了一把玉壶，但那只是外形似美玉的石头雕刻而成的石壶而已，况且他走时就带走了。如今这把壶出现在金军手里，怎么就认定是赵家物什呢？如果“玉壶颁金”诬告成功，不仅故去的赵明诚要获罪，李清照也要获罪，轻者贬为奴隶，重者充军发配，甚至有杀身之祸，更要命的是会株连李迒本人及全家。

因此李清照决定马上写上诉状给皇帝解释清楚。但是李迒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赵家的藏品有很多人觊觎。当年赵明诚重病时，深受高宗宠幸的太医局医官王继先为其治疗，谁料他没治好赵明诚的病，却看上了赵家珍藏的古董而想趁火打劫，提出用三百两黄金将赵明诚手上的古董全部买下。赵明诚断然拒绝，但王继先不依不饶，依仗自己宠臣的地位不断施压，让重病中的赵明诚屡屡气结。无奈之时，赵明诚告诉了表兄谢克家。谢克家是兵部尚书，给高宗皇帝上了一道奏折，写道：“恐疏远闻之，有累圣德，欲望寝罢。”强调此类以权势夺人所爱的事如果传出去，恐怕会有损皇帝圣德，高宗于是出面制止了王继先。这件事记录于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七。足见垂涎赵明诚收藏品的人不在少数。

现在面临“玉壶颁金”的诬陷之事，李迒告诉姐姐，这背后是朝中有人盯上了赵家的藏品，想通过朝廷压力逼迫李清照就范而已，并不是你解释清楚就能了结的事情。李清照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她所携带的十几箱藏品在别人眼中是无价之宝，许多人想据为己有，而家中失去顶梁柱的寡妇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而已。她心痛不已，没有想到夫妻二人曾经呕心沥血积累的收藏品，如今居然成了引来灾祸的不祥之物。如果不屈服，就会连累全家。于是她决定将家中所有青铜器等古物拿出来捐献给国库，也决不让这些宝物落入宵小之徒手中。她连夜擦拭整理装车，与弟弟一起赶到越州去找皇帝。然而当他们日夜兼程赶到越州时，皇帝已经带着宫眷逃往四明去了。如果继续拉着这些宝物奔波追赶皇帝，也很不安全，所以李清照决定将这批宝贝由可靠家仆守护寄放在剡县。结果没过多久，家仆回来报信：官军在搜捕叛逃士兵时，将所有藏品都收走了。后经多方打听，藏品全部被一个姓李的将军占为己有。

⑤　惶恐不寐无所持，哭诉亡夫《南歌子》：指李清照词《南歌子》：“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⑥　提笔吟诵《好事近》，一字一诉具哽咽：指李清照词《好事近》：“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