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再婚百日难
章 序
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李清照随朝廷刚刚逃难回到杭州(又名临安府,当时南宋都城),就有张汝舟上门求婚,李清照不许。张汝舟再登门时带来“玉壶颁金”的“官文书”,胁迫李清照如不答应成婚,就要旧事重提,势必带来塌天之祸。经过痛苦抉择,李清照于绍兴二年六月在被胁迫中嫁给了张汝舟,希望牺牲自己一人可以换来赵明诚的哀荣无损,可以不株连刚刚升官的弟弟及全家,她也相信了张汝舟的甜言,天真地希望嫁给张汝舟可能有一个后半生的安稳去处,也好减轻弟弟的负担。结果张汝舟发现李清照并没有传说中的巨大文物资产,就翻脸虐待折磨,命李清照交出所藏。李清照坚守清白,被张汝舟折磨得仅剩喘息。李迒以职责之权查出张汝舟犯有严重舞弊罪行,且劣迹斑斑。李清照决定通过状告张汝舟违法而结束这段婚姻。然而宋朝法律规定,女子告丈夫属于犯上,即使坐实丈夫之罪,妻子也要坐牢两年。所以,许多女子不敢告夫。而李清照宁愿坐牢也要状告张汝舟。结果,此案经宋高宗亲自审理,张汝舟被革职流放,婚姻解除,李清照入狱九天就无罪获释,结束了这场百日再婚磨难。这一年她四十九岁。
诗 叙
随弟护驾逃风尘,身体渐损常呻吟。每每揽镜顾憔悴,日日惊破凄凉心。如今文物剩无几,辗转奔波无精神。李迒本分尽职责,护驾有功高宗欣。元祐忠臣荣誉冠,擢升一级沐君恩。受奖本应欢乐庆,却又一事教天阴。绍兴二年到临安,四十九岁病缠身,早已失去生活欲,倒有婚事找上门:来者名叫张汝舟,右承奉郎阳翟人①。诸军审计为属吏,军中小官实权臣。自道崇拜赵明诚,仰慕清照敬如神。清照本自身心疲,多病焉有再嫁心。
张公再来换计策,一件东西摆上桌②:清照一看官文书,吓得浑身直哆嗦,正是“玉壶颁金”事,当时诬告引风波。姐弟倾家献铜器,未入国库让人夺。战事连连皇帝忙,此事搁置暂不说。如果旧事再重提,满门命运将如何③!李迒刚刚受嘉奖,壮年前途奏凯歌。明诚哀荣遭牵累,无颜九泉见公婆。已近半百病缠身,风烛残年心淡泊。或许上天赐福来,兵荒马乱教依托。清照如若有人护,弟弟必减事亲责。或许此人如所誓,“玉壶颁金”永不说。
李迒正在腾达时,前途无羁好蓬勃。姐弟二人神无主,无奈之下受胁迫。舍己一人换众安,含泪背弃明诚诺。
清照答应张公欢,婚期定在六月间。张公转头备婚礼,清照日日泪洗颜。一阕《添字采桑子》,道尽才女愁绵绵④:窗前谁把芭蕉种?郁郁遮阴满中庭。片片长叶嫩嫩心,心叶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滴滴答答永不停。雨打芭蕉愁无眠,北人不惯听此声。
绍兴二年六月天,张公偿愿放炮鞭⑤。刚把清照娶进门,就对嫁妆垂长涎。翻箱倒柜找古董,只有残零书画篇。原想霸占几车宝,成为巨富步登天。不料娶来老才女,传说宝藏都不见。一改花言巧语面,恐吓威逼交古砚。清照一看呼上当,假说爱慕实图钱。后悔自己太真纯,信他如簧似锦言。如今只有守冰心,冷对小人丑嘴脸。静看张公软硬施,不惧**威不就范。无赖匪人拳脚加,目无法纪心卑贱。清照重病不胜虐,仅余喘息命一线⑥。李迒毅然阻恶魔,拉走姐姐保安全。恰又深得高宗信,留在身边赋特权:朝中官员获任命,李迒审核兼备案⑦。北宋祖传有法制,官员升职严规范⑧:推举之主必足量,郑重担保并举荐。如若官员出问题,举主受罚遭牵连。包拯误荐卢士安,曾贬池州做小官。可见朝廷重此法,绝无包庇不拖延。李迒细查张汝舟,升官舞弊劣迹斑⑨:张氏外任转京官,呈报举主是虚员。严重舞弊欺君罪,一状告倒无悬念。然而宋法又一律,女子有权多不敢⑩:女子如若告丈夫,属于犯上地告天。即使坐实丈夫罪,妻子牢狱必两年。孤傲清高李清照,敢作敢为焉比凡。宁肯两年囹圄苦,也要跳出恶魔潭。一纸诉状告张公,朝野舆论顿哗然。此案直关皇上意,清照才女震文坛,宰相儿媳名臣妻,此案棘手谁敢沾!张公冷笑放狠话:休想离婚躲清闲!衰老孤苦心已碎,怎堪风雨再摧残。明诚表兄綦崇礼,保驾高宗患难间。。如今伴君威信重,清照请求救危艰。兵部侍郎一纸状,竟教皇帝变龙颜。要为清照主公道,高宗判案明镜悬:下诏除名张汝舟,流放柳州惩恶蛮。解除婚姻救清照,狱中受苦仅九天。感恩崇礼济苦海,看破世事表真言。:誓当布衣蔬食活,温故知新识忠奸。三薰三沐归畎亩,一瓶一钵见江山。自信能止无根谤,不怕熙熙众口谈。三十四年忧患多,细想都在常理间。:自然有有必有无,想必有聚必有散。有人亡弓有人得,何必悠悠怀愁怨。上天怨我资菲薄,夺走金石归众贤?或是明诚爱金石,自取不让留人间?金石本自散集来,再撒散处何不甘?从此不再患金石,青灯黄卷亦坦然。
噩梦婚姻虽百天,毁誉清照近千年。人云再嫁失忠节,背叛明诚丧妇颜。试问当时拒张氏,“玉壶颁金”定重翻。那时明诚哀荣毁,李迒举家亦株连。清照牺牲个人誉,换得生死俱平安。何不褒奖弱女勇,纵横历史几人敢?宋朝再嫁不失节,合法合情合德范。试看朝野多少人,再嫁理得且心安。从小丧父母再嫁,认祖归宗范仲淹。宋朝权臣贾似道,其母嫁过三任男。更嫁宗室陆游妻,婆婆不容是唐琬。何以清照再嫁耻,惹得千年人笑谈!若因告夫获囹圄,应恨张氏品毒奸。若非告夫逃火海,惨死胜过窦娥冤。所幸高宗信崇礼,恰逢李迒审核权。势单力薄罪名重,顺水推舟是上选。舍身护亲无畏惧,直教须眉刮目看。再婚不是清照耻,绝世才女誉不减。告夫不是清照恶,绝地反击最勇敢。百日噩梦非把柄,只有宵小借机贬。艰险人生令人痛,强悍内心教人赞。
【注释】
① 来者名叫张汝舟,右承奉郎阳翟人:张汝舟,阳翟人。绍兴元年(1131年)任职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负责检查审核军队粮草、军需供给和军中官员的俸禄待遇等事务,虽官衔品级不高,实权却不小,也属于军中举足轻重之人。当李清照在池阳落脚时,由知州刘子羽安排的住处就在郡守衙门北侧,而那时张汝舟被朝廷派到池阳改编驻军期事务,住地就离赵家府邸不远。传闻赵明诚夫妇带来几船的金石文物和古董,从南门大水埠搬到府邸,整整搬了三天。可见赵氏夫妇所拥资财用价值连城都难比拟。这种消息声动朝野,引起多少贪婪之人垂涎,其中就有张汝舟。
② 张公再来换计策,一件东西摆上桌:张汝舟见李清照没有再嫁之意,这次就使出毒招,他将一份“官文书”摆到李清照面前,她一看,大惊失色,这里面记载的正是前几个月她被人诬告而引发的“玉壶颁金”事件。那件事本来因为李清照已经将家中青铜古物都捐献朝廷,虽然没有真正交给国库而被李将军霸占,但此事也因朝廷忙于战争而不了了之。现在张汝舟特意调取这封“官文书”,就是胁迫李清照答应他的求婚,否则他将旧事重提。
③ 如果旧事再重提,满门命运将如何:李清照姐弟面临艰难抉择。从本心说,李清照根本没有再嫁张汝舟之意;但是,如果不同意张的求婚,他绝对会向朝廷旧事重提,原本已经平静的“玉壶颁金”风波会再度掀起,而且他不会善罢甘休,直至置李清照姐弟于死地。这就太严重了。于是李清照选择了屈服,以自己一人的牺牲换取赵明诚的哀荣不损、李迒的前途和全家平安。李清照在《投内翰綦公崇礼启》载:“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惟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
④ 一阕《添字采桑子》,道尽才女愁绵绵:指李清照词《添字采桑子·芭蕉》:“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⑤ 绍兴二年六月天,张公偿愿放炮鞭: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六月,张汝舟如愿以偿将李清照娶进门;而李清照却感觉生不如死,强忍泪水仓促完成婚礼,将自己人生悲剧推到了极处。李清照在《投内翰綦公崇礼启》载:“黾勉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
⑥ 清照重病不胜虐,仅余喘息命一线:李清照在《投内翰綦公崇礼启》载:“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
⑦ 朝中官员获任命,李迒审核兼备案:李迒深受宋高宗重用,任敕局删定官,朝中所有具备一定资历和品级的官员要想顺利任职或升迁,都需要首先经过李迒审核备案,而后才能获得任命。
⑧ 北宋祖传有官制,官员升职严规范:北宋年间,官制严格,官员升职必须有足够数量的举主进行推荐和担保,如果官员出了问题,举主也要受惩罚。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名相包拯举荐了柳州军事判官卢士安为凤翔监税,而卢士安因贪赃枉法连累包拯,使包拯从陕西转运使贬为小郡池州知州。可见宋朝对此政策执行之严格。
⑨ 李迒细查张汝舟,升官舞弊劣迹斑:经过细查,李迒发现张汝舟从外任转京官时,所呈报的举主是虚报,这就足以构成欺君之罪。李清照立刻状告张汝舟舞弊之罪,提起诉讼,要求离婚。
⑩ 然而宋法又一律,女子有权多不敢:根据大宋刑法《宋刑统·斗讼律》规定,如果妻子状告丈夫,“虽得实,徒二年”。认为妻子告丈夫是“地告天”的犯上行为,即使所告罪行属实,妻子也要坐牢二年。因此许多女子不敢走这一步。但李清照孤傲清高,有着男子一般的气概,敢作敢为,纵然要受牢狱之灾,也要跳出张汝舟的魔爪。
。 明诚表兄綦崇礼,保驾高宗患难间:綦崇礼,字叔厚,山东高密人。北宋徽宗政和八年(1118年)进士,历任吏部侍郎、兵部侍郎、宝文阁学士,是当时宋高宗身边的亲信重臣。据《宋史·綦崇礼传》载:“(綦)廉俭寡欲,独覃心辞章,洞晓音律,酒酣气振,长歌慷慨,议论风生,亦一时之英也。”綦崇礼是赵明诚的姑表兄,时任官居三品的翰林学士。他将李清照的状子递到高宗面前,高宗亲自过问,下诏将张汝舟除名,流放柳州。而原本要被关押监狱两年的李清照,只在狱中九天就被无罪释放,解除了与张汝舟的婚姻关系,跳出苦海。
。 感恩崇礼济苦海,看破世事表真言:在李清照《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中,李清照还表达了如下几层意思:其一,对于綦崇礼的援手感恩戴德:“哀怜无告,虽未解骖,感戴鸿恩,如真出己。故兹白首,得免丹书。”“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其二,李清照自己也清楚这件事对她的名声有多大伤害,必然会成为个别人中伤、嘲讽她的由头。即使如此她也不姑息自己,在信中说:“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其三,李清照发愿这一次重生之后的生活:“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
。 三十四年忧患多,细想都在常理间:据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载:“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经过百日再婚之难后,李清照的心态与理念大有变化,她似乎看破了人间万事,成败与得失,相聚与别离,这一切都是人世常理,不足为道了。对遗失的文物金石她也放下了心结,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他们夫妇从各处收集而来,现在又回归各处,也不算什么大不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