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琼阁,日头已经偏西。车马早候在门外,李瑜上了车,径往城西的天香楼去。
天香楼是京里数一数二的高楼,足有七层,飞檐层层叠叠,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动便叮当作响。
李瑜一路直上第七层。
梯子尽处是一间临河的雅间,窗子大开着,正对着护城河。
河面上水光粼粼,一队纤夫赤着上身,弓着背,在岸边的纤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号子声被水声盖了大半,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衣着暴露的女子,一身桃红的薄纱,衣料少得可怜,遮住的还不如露出来的多。
周身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着另一种更甜更腻的气味,甜得发腻,一进门就往人鼻子里钻。
她半倚着窗棂,侧着身子,看护城河上的纤夫看得入神,脊背倚出一段慵懒的弧形。
她生得极艳,眉目妩媚,媚中有劲。
奇的是她周身真气流转,隐隐有细纹般的微光在皮肤底下浮动,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明灭不定,寻常人看不真切,李瑜却看得清清楚楚。
李瑜解了外袍,在对面坐下,执壶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开口道:“不知哪股风,把花宗主吹到京都来了。”
那女子这才回过头来。她便是合欢宗的宗主,花竹茹。
合欢宗明面上是江湖上的方外门派,暗地却握有天下四成的青楼生意。
这京里,少说也有七八处楼子,是她的地盘。
李瑜手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进项,与她手里的营生,恰是同行冤家。
两个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花竹茹回过头,眯着眼睛,笑盈盈地道:“齐王殿下,近来生意如何?听说你在科举那一阵子,赚得盆满钵满,真叫小妇人羡慕。”
李瑜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然:“都是些小本买卖,不亏也不赚。”
花竹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娇媚,听着却半点不软:“殿下,咱们两个就都别绕弯子了,绕来绕去,累得慌。”她收了笑,指尖在杯沿上面敲了一下,“今日请你来,是知会你一声——我的楼子,要降价了。”
李瑜夹了一箸红烧鱼,慢慢地吃,淡淡道:“怎么,想赚穷人的钱去了?”
花竹茹饮酒,动作优雅,杯沿都不沾唇,不紧不慢地回应:“我门下弟子,练功急需男人的阳精。若不降价,价高,人来得就少,从哪里去寻这许多阳精?人来得多,我的弟子练功才快。”她把话说得坦荡,仿佛在说自家铺子进了什么货,“所以,殿下莫怪。”
李瑜放下箸,抬起眼来:“所以你今日是来通知本王的?不是与本王商议的?”
话音刚落,花竹茹便觉出面前这男人身上透出来的冷意。
那冷意不带半分火气,却像一层薄冰覆在骨头上,一寸一寸往人心里渗。
论武功,她是五品宗师,他连宗师的门槛都没摸到,若真动手,她杀他易如反掌。
可对面坐着的,是当朝四皇子。
所以她心里有气,也拿他没有办法。
何况动手从来都是最下等的法子,生意场上要顾念的太多——他背后那座庙,她背后那些徒子徒孙,哪一样都比一时意气重。
她脸上笑意不减,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倾,将一对雪白的乳肉搁在桌沿上面,堆作一处,摆出一副柔弱模样,眉眼间却仍旧媚着,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开始哭穷:“殿下瞧小妇人一个大女子,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吗?这一摊子人,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银子?如今世道难做,生意人苦啊。殿下是男子汉,总不好见着人难过,还要来趁火打劫吧?”
李瑜垂下眼睛,盯着她堆在桌上的那一对看了半晌。
他看得很仔细,从起伏的轮廓一路看到顶端,目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却没有半分色欲。
那样子,倒像是在看一杆秤、一册账、一件与他己身毫不相干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