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价的风声,三天里就传遍了京城。
花竹茹的楼子先挂出牌子,一桌席面减三成,过夜银子差不多砍了一半,隔三差五还放一回彩头。
消息长了脚,从东市跑到西市,从城南钻进城北。
那些从前只敢在楼底下蹭一蹭的闲散公子、落第书生、衙门里跑腿的小吏,忽然都抖起来了,三五成群地往楼上涌。
楼里的姑娘也不再守着几张熟脸,见谁都添三分笑。
那些穷书生头一回有人唤他一声“公子”,骨头都轻了二两,回去的路上还在咂摸,觉得这趟钱花得值。
天香楼里,柳三娘来见李瑜,脸色不大好看。
“殿下,”她捏着帕子,坐在下首,“春雨楼那边,价钱还往下压。原先留着一层脸面,如今是往泥里踩了。客人不分贵贱,进门就是客,行里的分量全给拉下去。奴家那楼子这两日冷清得很,账房先生都快睡着了。”
李瑜正临一幅字,笔没停,眼皮也没抬:“她压她的。”
柳三娘一怔:“殿下前回交代的章程,奴家都记着呢。”
“记着就成。”李瑜搁下笔,把字提起来吹了吹,“别跟她比价钱。你走你的,她走她的,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桩买卖。她那头迎的是兜里揣几百文的主儿,你这头迎的是揣几百两的。压根不是一路人,你慌什么。”
柳三娘话到嘴边没转过来,只觉得有理,又说不出哪儿有理,应一声,退了出去。
她前脚走,李瑜后脚就叫人备车。
没去天香楼,也没去青琼阁,径直往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去。
巷子深处有座不大的院子,门脸平常,里头收拾得齐整。
这是姑母李寒霜名下的楼子,唤作静云轩,平日不声张,来的都是看字画、听琴、下棋的雅客,不点花酒,也不留姑娘过夜,收的却是行里顶高的那一档银子。
李寒霜不大管这些营生,一年到头只收一份份例,楼子里的事,都是李瑜替她张罗。
今日李瑜来,也没多说,只把管事叫来交代了几句:院子再拾掇得清雅些,琴师棋师各添两位,姑娘往后不许强揽熟客,先学诗书、茶道、女红,学不出来的,趁早往外挪。
管事一条条都应下了。
出了静云轩,李瑜坐在车上,帘子垂着,心里拨了一遍算盘。
花竹茹往人多处去,薄利多销,图个快;柳三娘往高处走,稳住那批不差钱的老客;静云轩留着日后撑门面。
两头他都没说要跟花竹茹争高下,暗里都记着数——年底一盘,谁的路子走得长。
这本账,他连洛春水都没提。
回到齐王府,日头偏西了。
他刚在后堂坐下,菡萏端着茶进来,搁在案角。她今日穿件杏色褙子,眉眼间有点迟疑,站着没走。
“殿下。”她把话在舌尖上掂了掂,“上回您给雪舞姐姐做的那匹料子,送来了。”
李瑜端茶的手一顿,看住她。
“奴婢替您送过去了,搁她房里了。”
李瑜嗯一声,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菡萏退到一旁挑帘子,看他背影穿过回廊往西跨院去,嘴角那点笑没敢露出来。
雪舞住在西跨院顶里头那间,挨着后门,也靠着巡夜的更房。
做护卫的,图个动静快。
屋子不大,一床一柜一桌,墙上挂着她那把哑黑的窄刀,再没别的。
旁人屋里总有几样钗环脂粉,她这里一样没有。
李瑜进去时,她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擦刀。听见脚步,她抬头,见是他,起身行礼,动作利落,没半点女儿家的扭捏。
案上搁着那匹料子,月白的,料子好,是前回李瑜从南边商队手里特意留下的。菡萏叠得齐整,边上还压着缕丝线,预备裁衣用的。
李瑜在桌边坐下,把料子抖开,月白软缎在灯下泛着光。他朝雪舞比划两下——那意思不必谁解释,是叫她过来试试。
雪舞迟疑一瞬,还是走过来,立在他跟前。
她比他矮小半个头,人瘦,一身黑衣穿着空落落的。
李瑜把料子搭她肩上,量了长短,又比了比肩宽,手指顺着她肩膀滑下来,理了理领口那道松边的褶子。
“瘦了。”他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