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弦上快速而精准地拨动,不时伸手去微调琴柱上的调音钉。
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显然已经在这个过程中重复过无数次。
调好音色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在底座的踏板上找准了位置。
紧接着,他的手指同时落在了琴弦上。
音乐声骤然响起。
不再是单调的拨弦声,而是一串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的旋律。
那琴声清澈、明亮,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感,在地下室极好的拢音效果下,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
路德维希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翻飞。
他的动作并不激烈,甚至透着一种符合他身体状况的轻缓,但每一个音符都被他清晰地揉捏出来。
他的身体随着旋律的起伏而微微晃动,雪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空气中划出柔和的弧度。
玛格丽特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听出了这首曲子。
那是莫扎特的《C大调长笛与竖琴协奏曲》。那原本是一首需要长笛和竖琴相互交织、对话的乐曲,充满了宫廷的优雅与欢快。
此刻,虽然只有竖琴的独奏,缺少了长笛那清脆高昂的应和,但路德维希却用他那冰冷、纤弱的手指,将属于竖琴的那部分旋律弹奏得细腻而饱满。
琴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味。那些华丽的琶音在路德维希的指尖流转,像是一场没有阳光的、在暗夜里绽放的烟火。
玛格丽特看着弟弟那张在演奏时终于有了生气的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声音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令人窒息的过敏,也没有长年累月的孤独。
只有纯粹的、能够被他掌控的音符。
玛格丽特听着那清澈的琴声,胸腔里那股沉重的酸涩感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苦的慰藉。
她的目光描摹着路德维希拨动琴弦的手指。
那些在钢琴键上显得无力的手指,却在竖琴的琴弦上找到了属于它们的舞台。那不仅仅是技巧的熟练,更是一种对音乐天生的感知力。
玛格丽特安静地坐在那里,聆听着亲弟弟为她弹奏的乐曲。琴声如水般漫过她的感官,在地下室的空气里编织出一张哀伤而唯美的网。
她看着那个与巨大竖琴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感慨。
至少,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基因,留给他的不只是那副将他囚禁在阴暗处的病痛躯壳。
在这副脆弱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一份令人惊叹的、属于艺术的天赋。
。。。。。。。。。。。。
二零一三年。
这一年,路德维希十岁。
时间就像是一把最细腻的刻刀,在日积月累的治疗与精心呵护中,一点一点地修补着他那具曾经如玻璃般易碎的身体。
虽然那份刻在基因里的诅咒——对紫外线的绝对排斥——依然如同阴霾般笼罩着他,将他与阳光下的世界生生隔绝,但至少,他不再像过去那样,连稍微长一点的呼吸都会感到胸腔闷痛。
他的体力有了明显的改善。
他不再需要整日整夜地躺在那张柔软却冰冷的床上,也不再需要走上几步路就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开始能够承受稍微长一点的活动时间,能够更稳地握住手里的东西,能够在这个被严密保护的阴暗世界里,稍微走得远一些。
于是,在父母的安排下,他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
为了学习乐器,为了那份在昏暗地下室里展现出的惊人天赋,他离开了熟悉的慕尼黑,离开了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窗帘紧闭的别墅,前往了另一个国家。
伦敦。
这是一座与慕尼黑截然不同的城市。
在路德维希坐在那辆经过特殊改装、车窗贴着厚厚防紫外线膜的轿车里,透过那层暗色的玻璃看向车外时,他看到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湿润水汽的景象。
伦敦的天空似乎总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将那些刺眼的、致命的阳光尽数阻挡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