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会里似乎总有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完的争端。
玄关处的鞋柜里,那两双属于父母的常穿皮鞋,已经很久没有挪动过位置了。
他们觉得路德维希的病好转了,觉得他已经能够适应学校的生活了,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上。
这套公寓,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睡个觉的旅馆;而对于路德维希来说,这是一个比慕尼黑那栋别墅还要冰冷的、不需要他的新牢笼。
在这一个月里,路德维希花了很多时间坐在自己房间那张大床上,看着墙上钟表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直到,假期的第一天。
玛格丽特趁着大学的假期,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布鲁塞尔。
她的到来,就像是往这口死水般的古井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带来了外界新鲜的空气,带来了属于活人的温度和喧嚣。
她放下行李,就开始在公寓里忙碌起来,一边抱怨着父母的不负责任,一边去厨房查看冰箱里的食材,试图给弟弟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路德维希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知道,就是现在了。
他找准了这个只有姐弟二人独处,没有任何外界干扰,也不会被父母突然打断的时机。
他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了厨房门口,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地拉了拉玛格丽特的衣角。
在玛格丽特疑惑的目光中,路德维希没有说话,只是神秘兮兮地牵着她的手,将她偷偷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比客厅还要暗。
路德维希松开玛格丽特的手,走到门后,“咔哒”一声,将房门紧紧地关上,也将公寓里仅存的那一点生活气息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还系着围裙、一脸茫然的姐姐。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路德维希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直接抛出了那个他在暗中谋划了一个月的重磅炸弹。
他用那属于十二岁男孩的、清脆但缺乏温度的嗓音,宣告了自己的决定。
“什么?你要离家出走?”
玛格丽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那是一种因为震惊而产生的劈裂感,音调拔高得几乎刺耳,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剧烈地回荡。
她原本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红色眸子,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弟弟。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离家出走?
这个词从路德维希的嘴里说出来,荒谬得就像是有人告诉她,太阳明天会从西边升起一样。
一个永远停留在一百四十七厘米、身体脆弱得像个玻璃娃娃、出门都需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无法在阳光下待超过半个小时的紫外线过敏患者,说他要离家出走?
他能走到哪里去?他怎么活下来?
面对姐姐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一样的震惊表情,路德维希的态度却平淡,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因为姐姐的高音而感到恐慌。
他看着玛格丽特,轻轻地点了点头,雪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肩膀上微微滑落。
“哦,对,我这是离家出走,那就是离家出走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丝一毫的沉重、决绝或者是叛逆期少年的歇斯底里。
那随意的语调,就仿佛他们现在讨论的根本不是一件关乎生死安危的大事,而只是在讨论“这个周末想去哪里玩”、“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表现出的麻木与无感,让玛格丽特感到一种深深的错愕与荒谬。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短促气音。
这算啥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