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的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哪有小孩子离家出走,还提前找个只有两个人的时机,把姐姐偷偷拉进房间里,一本正经地进行“商量”的?
这算哪门子离家出走?
这是在做项目汇报吗?
短暂的错愕和大脑宕机之后,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担忧和紧张,瞬间淹没了玛格丽特的理智。
她猛地回过神来。
“小雪。。。。。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她一边急促地问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路德维希面前。
她甚至顾不上摘下身上的围裙,连忙伸出双手,一把将路德维希那双垂在身体两侧的、苍白纤细的手紧紧地抓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玛格丽特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抓得很用力,甚至捏得路德维希的手骨微微有些发疼。
她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与弟弟的距离。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浓烈的关切、焦急,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她的目光在路德维希那张平静的脸上来回搜寻着,试图找出哪怕一丝受了委屈的痕迹。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猜测:是不是在那个陌生的学校里,有人欺负他了?
是不是因为他那异于常人的外貌和打伞的习惯,遭受了校园霸凌?
还是说,有人对他说了什么恶毒的话,让他想不开了?
路德维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姐姐紧紧攥住的双手。
从玛格丽特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属于活人的热烈和毫不掩饰的关爱,顺着他冰冷的皮肤,一路传导进了他的身体里。
面对姐姐满含担忧和温度的双手,面对那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的眼睛,路德维希原本平静的内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然后,便彻底语塞了。
他该怎么说呢?
他站在那昏暗的房间里,感受着手上的温度,大脑里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冷冰冰的逻辑和理由,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混乱。
他要怎么向这个全世界最疼爱自己的姐姐解释,自己并没有受人欺负,也没有遭遇什么校园霸凌。
他要怎么告诉她,自己只是觉得,这个家已经散了?
他要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在慕尼黑那个暗无天日的别墅里,他虽然被囚禁,但他知道,自己是父母和姐姐目光的中心,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疼痛,都能牵动这个家庭的神经。
可是现在,他的病好了一点,他可以去上学了,他不再是一个随时会死去的易碎品了,于是,父母便放心地将他留在这个空荡荡的公寓里,去忙他们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了。
他不再是被需要的了。他变成了一个安全的、被放置在角落里的标本。
这种因为身体好转而带来的亲情疏离,这种失去了存在重心的虚无感,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
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如何用他那十二岁的、匮乏的情感词汇,去准确地表达这种复杂而又残忍的失落。
他怕自己说出来,会让姐姐觉得他是因为自私,因为渴望被关注而在无理取闹。
路德维希看着玛格丽特,那双绯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挣扎和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在玛格丽特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害怕的注视下,路德维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江倒海的剖析全都压回了心底。
他憋了很久,最后,终于从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笨拙,但却无比真实的回答。
“我想试着只有自己活一活。。。。。。”
那句话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在玛格丽特的耳边炸响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玛格丽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