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在慕尼黑大学(MU)的辩论赛上能够妙语连珠、面对任何刁钻问题都能口若悬河、将对手驳斥得哑口无言的嘴,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封住了。
她微微张着嘴唇,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倒抽气声,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路德维希看着她。
他清楚地看到,姐姐那双原本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红色眼瞳里,震惊的情绪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酸楚和不敢置信。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她因为极度悲伤而微微抽搐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那件还没来得及解下的围裙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她抓着路德维希双手的力道,因为情绪的失控而再次加重。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秋风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你不要姐姐……”
玛格丽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仿佛被抛弃般的哭腔。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滴血的心头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不要我们了吗。。。。。。”
这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在这间昏暗的卧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挽留。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任由姐姐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他看着玛格丽特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那颗常年处于死寂状态的心脏,也跟着微微揪紧了一下。
他并不是想要伤害她。
他微微扬起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瞳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叛逆期的赌气,也没有任何决绝的冷酷。
他看着玛格丽特的眼睛,用一种平淡、轻柔,但却无比真诚的语气,缓缓地否认了她的指控。
“不呀,父亲母亲和姐姐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只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路德维希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玛格丽特的肩膀,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木板,看到了外面那个空无一人的、死寂宽敞的大房子。
这套布鲁塞尔的公寓,和慕尼黑的那栋别墅,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昂贵的家具,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恒温的空气,还有那永远令人窒息的空旷。
在这个家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全家人时刻围着转、时刻提心吊胆呵护的易碎品。
他的紫外线过敏好转了,他能出门了,于是,他就像是一个被修补好的、不再需要时刻关注的昂贵摆件,被安全地放置在了这个豪华的展柜里。
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玛格丽特。
他那张精致得雌雄莫辨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起伏,但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却弥漫着一种深深的、仿佛能将一切吞噬的虚无感。
他用那种纯真到了极点、也残忍到了极点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在哪儿。。。。。。。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吗?”
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道脆弱的阴影。
“我不想被当成花瓶一样的展示品。。。。。。”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没有丝毫技巧地、直直地捅进了玛格丽特的心窝里,然后狠狠地搅动了一番。
玛格丽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看着路德维希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如纸的脸。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父母自以为是的“放心”,自以为是的“给他一个正常的空间”,在弟弟的眼里,竟然是一种彻底的剥夺和放置。
他们剥夺了他作为这个家庭重心的存在感,将他放置在了一个名为“安全”的真空玻璃罩里,让他像一个花瓶一样,日复一日地枯萎在那种无人问津的死寂中。
强烈的愧疚、心疼、自责,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瞬间击穿了玛格丽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紧紧地握住路德维希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那纤细的手骨。
路德维希微微皱了皱眉,感觉到了一丝真实的疼痛,但他并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姐姐此刻剧烈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