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啸渊鲜少凑这种热闹。
他在外素来话少,从前去武将席还好,顶多喝酒吃肉、听一帮汉子聊聊女人吹吹牛皮,多年后倒要和这帮弯弯绕绕的文官同僚唠嗑到一处,竟觉着有几分不适应——何况他如今并无正经官职,虽享有品阶,实在难以融入其中了。
好在敢找他搭话的同僚不多,柳啸渊自嘲地想着,自己也非那等不近人情之人不是?
这一点区别于同样凶名在外却热情大方擅结交的柳子岳,即便是一些衣紫着绯的京城官员,远远见那一身标志性的玄黑也多是选择绕道而行,避免和这位有着“功高盖主”、“传奇战神”之类词眼傍身的柳大人打交道。
“谢某人见过武侯爷。”
柳啸渊侧首一看,四十出头、面如重枣的富态官员,俨然是位老熟人。
“谢刺史。”柳啸渊拱手道:“听闻贵府上月新添麟儿,尚未贺喜啊。”
“哈哈,承蒙武侯厚爱!”那人爽朗一笑,又转首看向呼延策,“在下雍州刺史谢衡,想来二位便是远道而来的俪善使节了。”
呼延策和乔巴见状忙起身见礼。
有人起了头,也就陆续有大臣开始过来打招呼。
频频应酬间,似乎听得谁谁谁有了新见闻,谁谈吐间又对风物典故颇为熟悉,引得众人称奇,而一袭黑衣、全场最俊的柳大人只单手撑着腮帮子在一旁冷眼瞧着,偶尔受人敬两口酒。
正热闹时,忽闻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全场霎时寂静,众臣纷纷起身见礼。
仪仗分列月台两侧,八名锦衣力士抬着御辇缓缓而出,辇上端坐着的男人正是大祈嘉武帝李焕延。
他今日未穿朝服,而是一身明黄色盘龙常服,腰间束九环玉带,虽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却更显从容气度。
虽年过四旬,但因常年锻炼,皇帝陛下身形依旧挺拔,双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帝王威仪。
御辇落定,只听内侍高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李焕延行至御座坐定,目光扫视全场,仅在玄袍男子处稍作停留。
二人对视,皇帝陛下微微颔首,柳啸渊则是肃穆端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后竟毫无表示地看向一边,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皇帝陛下一愣,当即就想跳起来指着这老东西的鼻子好生骂一顿,哼了一声才移开视线。
李焌辰则是一身绛纱袍,头戴远游冠,依旧是面如冠玉,气度温润。
“开宴——!”
丝竹声起,数百名宫娥鱼贯而入,手捧食盒,开始上菜,众人推杯换盏,食具叮叮哐哐,殿前重新热闹起来。
不多时,只见那呼延策有些别扭地手执玉箸,将案桌上的各式珍馐反复挨个品尝,连连点头称赞道:“贵国的膳食真是精妙无比!尤其是这道鲈鱼羹,乳白浓郁,十分美味。”
待侍从为其斟上温酒,柳啸渊适时道:“此乃内窖珍藏的葡萄酒,以西域之法酿造,二位尝尝可还算地道?”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盏,霎时果香四溢。乔巴率先满怀期待地浅尝了一口,旋即眼睛一亮:“绝了!竟分毫不差。”
呼延策哈哈大笑,兴致高昂道:“不急喝!来,柳侯爷,我二人先敬您一个!”
却说女眷席又是另一番景象:珠翠环绕,群芳争艳,脂粉香与果酒香混杂,织成了一片温柔富贵乡。
萧雯青坐于主位,妆容淡素,着深青色袆衣,头戴凤冠,高马尾较往常稍稍压低了些,端庄华贵又不失将门虎女的英气。
李姮萱位置紧挨其下首,一席牡丹红广袖长裙,外罩月白色披帛,发髻高挽成惊鹄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钗,驾驭着最大气明艳的扮相,妆容则较前者更精致些——眉描远山黛,额贴金花钿,唇点檀口脂,坐在一众贵妇中,真如牡丹压群芳,无论姿容、气度,都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再下首处则是几位朝中大员的诰命夫人,着装气度个顶个的高贵典雅。
“娘娘和殿下一青一红交相辉映,倒是要把月亮都比下去了。”李姮萱身旁一拥有全场最豪放爆乳的紫衣命妇侧首一笑,亲手为她夹了一块虾炙——乃是宫中大厨精心以黄油烤制,配以新鲜上好的笋丝,汁汁碰撞,兼具青笋的爽脆清甜与虾肉的嫩滑浓郁。
李姮萱浅尝一口,而后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韩姐姐又在取笑我!娘娘凤威天成,小妹不过是借些衣饰添彩罢了。”
话虽如此,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风华,又岂是衣饰所能盖住。席间不少年轻贵女偷偷看她,眼中满是艳羡,甚至还有恋慕的目光。
那爆乳美妇韩氏名若思,乃是一品诰命,身份尊贵,却是心直口快之人,闻言笑嗔道:“萱妹倒还谦虚上了!旁的说是奉承,论美貌不是实打实呀?我家小音涵从前就爱学您打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