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绕了远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高峰的车流人流汇成喧嚣的河流。
我混在其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在道德的悬崖边徘徊。
不知不觉,我还是走到了小区附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投下昏黄的光圈。
我拐进通往小区侧门的那条偏僻巷子。
这是条近路,平时走的人就不多,这个时间更是寂静。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高墙,墙头伸出杂乱的树枝,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远处巷子口透出一点主路的光亮,像黑暗隧道尽头渺茫的出口。
我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响,哒,哒,哒,显得格外清晰和孤单。我抓紧了手里的公文包,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穿过这条令人不安的巷子。
就在我走到巷子中段,光线最暗的地方时,前面墙根的阴影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不偏不倚,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脚步戛然而止。
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干瘦得像一根竹竿,背有点佝偻。
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领口磨得发黄起毛的破旧衬衫,扣子只胡乱扣了几颗,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背心和嶙峋的锁骨。
下身是那条皱巴巴、沾满各种可疑污渍的灰褐色长裤。
脚上趿拉着那双我绝不会认错的、脏得发黑的塑料拖鞋。
是王刚。
他就那样站在巷子中间,离我不到三米。
浑浊发黄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两点令人心悸的、贪婪而狡诈的精光。
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脸颊的暗红色旧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脸上,让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凶戾。
他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焦臭,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的、仿佛渗透进骨头缝里的、陈年的汗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垃圾堆和尿液混合的馊臭味。
这股味道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就霸占了巷子里本就稀薄的空气,钻进我的鼻腔,直冲脑门。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紧紧抓住了公文包的提手。皮革的触感湿滑,我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巷子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和我们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他喷出的烟雾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变形。
王刚终于动了。
他把嘴里快燃尽的烟头拿下来,用两根焦黄的手指随意地弹到地上,然后用脚上那双脏拖鞋碾了碾。
他抬起头,那双黄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被烟熏得黑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没有叫我“陈老师”,甚至连个像样的称呼都没有。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讽的冷笑。
“呵。”
那笑声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难听极了,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几乎要停止跳动。喉咙发干,我想问他“你想干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塑料拖鞋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凑近了些,那股恶臭更加浓烈,几乎让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