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还不到那个程度。
是震惊。
是一个自认为把所有底牌都藏好了的棋手在毫无预防的情况下被人翻出了手心里攥着的那张最不能见光的暗牌时的那种震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眼白上的血丝比十秒前多了两根。
“你……”
一个字。
只蹦出来一个字就被卡住了。
不是被苏牧打断了,是自己卡住了,大脑在“你”这个字后面同时排列了太多句话的可能性:你怎么知道的、你从哪儿查到的、你有什么证据、你想要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句都在排队挤向出口,互相堵着谁也出不来。
苏牧没有给他把后面的字挤出来的时间。
“林叔叔,我是个懂规矩的年轻人。”
声音依然是那种年轻人对长辈说话的恭敬音调,如果有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看到的只是一个年轻的实习生在跟一位领导级别的中年人微笑着说着什么,亲切,礼貌,毫无攻击性。
“您帮个忙,交通厅那件事就让它翻篇吧。”
林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牧看着那个喉结上下滑动的轨迹,知道对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化刚才那几句话的信息量,并且在同步评估利弊得失。
纪委系统里混到副书记位置的人,脑子转得不会慢。
林启明此刻的大脑里在做什么?
在算账。
一笔账。
左边的秤盘上放的是:继续推进对苏婉清的审查,为周德海立功,在周系的权力版图里再往上爬一步。
右边的秤盘上放的是:三年前那次考察的全部后果,如果那些材料被捅出去,哪怕只是被从非正式渠道送到省纪委常委会某个委员的桌上,他林启明的仕途就不是停滞的问题了,是终结,未经组织批准的境外考察加上境外势力背景的基金会,两个要素叠在一起,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这是能发一纸通报直接免职的料。
秤盘在往右边坠。
“大家都是体面人。”苏牧补了最后一句话,声音里的温度甚至还升了半度,像是在跟一个关系不错的邻居叔叔请求小忙一样。
“何必互相为难呢?”
说完了。
苏牧笑着抬起右手,拍了拍林启明的肩膀。
手掌落在深灰色夹克衫的肩头上,用了一点力度,不多不少,恰好是晚辈对长辈表示亲近的那种分量,拍了两下,手收了回来。
林启明没有动。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走廊的地砖上一样站着,公文包的把手攥在右手里,攥得手背上的指节发白了。
苏牧转身朝电梯走去。
左边的电梯门刚好打开了。
走了进去。
按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林启明。
对方还站在原地。
侧身面对着电梯方向,脸色铁青,那种青不是发怒的涨红后褪色那么简单,是血液从面部迅速撤退之后皮肤底下露出来的那层青灰色的底色,颧骨两侧的肌肉绷着,嘴角那个习惯性的下撇弧度消失了,整张嘴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双手微微发着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指尖到手腕之间的、不受意志控制的、很细微的震颤,公文包的把手在那只右手里晃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