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那口压了整整一周的气终于松了。
不是完全松了,是最紧的那根弦松了一档,从“随时可能断裂”的极限退回到了“绷着但不至于崩”的范围。
“老赵,这件事怎么突然就转向了?”
这是她把气松了之后第一个问出来的问题。
不是“太好了”。
不是“终于过去了”。
是“怎么转向了”。
十五年的官场经验告诉她:在博弈中无缘无故地获胜比输还危险,因为你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退了,不知道退的背后是不是一个更大的陷阱的铺垫。
赵秉文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清楚,但听说是林启明自己提出的撤销建议,他在碰头会上的措辞用的是‘经手人个人疏忽’这个定性,等于是从审查的口径上直接把责任摘到了经手人那边,跟您完全做了切割。”
“可能是他查了一圈发现确实没什么油水吧。”赵秉文的语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困惑。
“那个经手人已经调离了交通厅,追过去查的成本很高,而且材料上确实只是流程的先后顺序有误,没有资金往来上的实质问题……从他的角度来说,继续死咬一个证据不充分的案子对他自己的考核也没好处。”
这个分析合理吗?
合理。
从表面上看,林启明的退让确实可以用“投入产出比不划算”来解释,初审阶段发现证据不够硬就主动收手,这在纪委系统里不算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老练的操作方式:及时止损总比深陷泥潭强。
苏婉清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不是完全信了,是暂时没有更好的解释来替代它。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林启明为什么退了,是确认退了之后自己这边需要做什么善后。
“老赵,纪委的审查终止了,但那个经手人的问题还在,他被调离交通厅的安排是谁推动的,调令审批走得那么快是正常流程还是有人刻意操作,这些要继续查。”
“明白。”
“还有常委会推迟的议程恢复问题,原来被审查压着没上会的那两个议案,下周一的常务会议能不能排进去?”
“已经在跟常务副秘书长沟通了,下周一的议程有空间,我这边盯着。”
“行。”苏婉清的声音终于恢复到了日常工作时的那种平稳利落的调子。
“辛苦了,老赵。”
“苏副省长客气了。”赵秉文的语气也松了一些。
“这一关算是过了。”
“这一关过了,后面还有,周德海不可能只出这一招。”
“是,我知道。”
挂了电话。
苏婉清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旁边那盆文竹的细叶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林启明是被谁拿住了把柄,不知道那个“把柄”是什么内容,不知道赵秉文安排了一个送文件的任务给自己的儿子是为了让他在电梯厅“巧遇”林启明,不知道她的亲生儿子在她焦虑到睡在沙发上的那个夜晚走回房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查看公安厅副厅长的情报回复。
不知道那个在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格子间里乖乖坐着敲键盘的年轻人,在两天前的安全屋里翻看过一个牛皮档案袋里的照片和文件,在今天下午的走廊上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说了六句话让一个四十多岁的纪委副书记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铁青。
她只知道审查终止了。
只知道危机暂时过去了。
只知道松了一口气之后要继续盯紧后面的事。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