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她低下头。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发着烧。三十八度七。
“那天你推开我。说不行。你是咏珊的儿子。”
“你还是咏珊的儿子。”
她说。但声音跟那晚不一样。那晚是一堵墙。今夜是一扇虚掩的门。
“我知道。”
我把手放在她脸颊上。掌心贴着她颧骨上那两团潮红。烫。烫得像一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石板。
“但我也是你抱了三十四年的那个人。”
她抬起眼。
橘黄色的床头灯映在她眼睛里。
那双眼,不管瘦了多少,不管眼眶陷得多深,还是那双把两岁的我从地上抱起来的眼。
还是那双十二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陈启年后脑勺的眼。
还是那双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厨房里对我说“干妈煮了面”的眼。
“砚清。”
她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
我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很烫。三十八度七的体温从她的皮肤直接烧到我的嘴唇。没有一丝凉意。像是吻在一块被太阳烤热的石头上。
她的呼吸变了。本来很浅。现在变深了。每一口气都从喉咙里慢慢呼出来,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声。
我吻她的眉骨。
吻她合着的眼皮。
吻她颧骨上那两团红。
她的皮肤在发烧的状态下格外敏感,每一下触碰都让她轻轻地颤一下,像微风里摇摇欲坠的栀子花。
“砚清。”
她又叫了我一声。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很低,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会传染。”
“不会。”
“化疗。头发。”
“我不在乎。”
我把嘴唇从她的颧骨移到耳根。她的耳垂很小,耳背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三十八度七让那层绒毛变成了湿的。不是汗。是烧出来的热气。
我含住她的耳垂。
她全身绷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那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此刻攥得死紧,每一根指节都发白。
“我怕。”
她说。
我以为她说怕病。
但她接着说:
“怕你看到以后,就不要了。”
我没有说话。我把她病号服的扣子一粒一粒地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