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她锁骨上抬起头。
“我不在乎。”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三十四岁。我零岁。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妈说我在你怀里笑了。我不记得那个笑。但我相信那就是我。我不记得的东西你帮我记。以后。你忘了的东西我帮你记。”
方咏珊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方若诗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方若诗的后背上。隔着病号服,慢慢地拍。
像拍一个孩子。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走廊里的孩子不哭了。换成了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塑胶地板,吱吱吱地响。
方若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看了看方咏珊,又看了看我。
“你们两个。”
她说。
“从今以后怎么跟我相处。想好了吗。”
方咏珊先开口。
“以前怎么处。现在还怎么处。”
“以前我不知道你跟砚清。”
“现在知道了。”
方咏珊打断她。
“还是一样。你是我妹妹。以前是,现在是,永远是。你帮他爸还债也好,帮自己续梦也好。他是同一个人。你在床上叫他的名字。你在床下也可以叫他名字。我不介意。”
方若诗盯着方咏珊看了很久。
“你不介意。那我能不能介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他在我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方若诗把目光转向我。
“那你在我姐床上。你像什么。”
这个问题砸下来,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
不是敌意。
不是试探。
是方若诗在破掉最后一层窗户纸。
她刚才哭过了,柔软过了,现在要做回那个在澳门黑沙环厨房里说“干妈煮了面”的女人。
那个看见什么都放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破、但一开口就捅到最深处的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知道。”
“想。”
“像我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你姐在床上。我不是程砚清。我是那个三十四年前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儿。我是她养大的孩子。我是她等了三十四年才敢碰的男人。”
我看着她。
“跟你不一样。你床上那个是陈启年的儿子。她床上那个。是她自己养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