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永昌的声音终于裂了。
“你给我闭嘴。你做子峰资本的时候谁给你投的第一笔钱。谁给你找的第一个LP。谁替你拉下脸去找大陆那些土老板说好话。”
“是你。但你也是当年在董事会上说。我儿子没资格进淡马锡的人。”
陆永昌愣住了。
陆子峰把水杯放下来。站起来。看着我。跟十年前在启德机场仓库里不一样。那时候他挨打会还手。现在不会了。
“程总。大仓的解冻时间。不是沈砚山给的。是我。我在香港认识一个澳门中院书记处的文员。姓何。何文杰。他欠了四十万赌债。我帮他还了。他给我看了排期。”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录音录到这里。够了。我自首。我爸。他只是想帮我。”
陆永昌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他绕过桌子走到陆子峰面前。抬手。我以为要打。但他只是把手放在陆子峰肩上。那只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条线的。”
他问我。
“今天。但猜到了昨天。许怀远帮我查的。”
陆永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痕。
“许怀远。我知道这个名字。他在新加坡呆了一周多。他帮你们查。你们公司里的事。所有事。中间他来问我陆永昌是谁。我装不知道。他在金文泰那边把蛋挞店一家一家问过去。一家又一家。”
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滨海湾。金沙酒店的灯光已经把对岸染成了金色。
“你身边的人。替你死的。替你还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你在最恨的时候,也没变成沈砚山。你给了他们留下来了,或者离开后还能回来的理由。”
他把手从陆子峰肩上拿开。转过身。看着我。
“程砚清。子峰刚才说的事。他拿了别人的排期时间。他违法了。你录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廉署。我坐下。喝完这杯水。”
他端起水杯。
“但你能不能。放过子峰。”
陆子峰把他爸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不用求。”
他说。
“爸。程砚清。我做的事我自己认。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爸从头到尾不知道我找了何文杰。他以为大仓的解冻时间是沈砚山三个月前告诉他的。他以为那是真的。他以为自己在做合法的收购。”
陆永昌的嘴唇在抖。
陆子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我跟何文杰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有赌场里的转账凭证。四十三万。从我的渣打账户转到他的大丰银行账户。走的是赌场中介账户。已经洗了一道。但原路径可以追。你有许怀远。他查得到。”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很小。跟许怀远留在毕架山钢琴凳底那个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留着这些证据。”
陆子峰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怕。怕我爸帮我扛。怕这件事查到最后,他把罪揽在自己身上。你应该知道。我爸在当年星展银行的案子里,替人扛过一次了。”他看着陆永昌。
“上一次你扛了三年。从新加坡扛到香港。那次之后你头发全白了,染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让你扛了。”
陆永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他的手指在抖,整张脸被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上松弛的皮肤和嘴唇边缘深深的纹路。
钢琴还在弹。《夜来香》完了,现在是《何日君再来》。
“砚清。”
他叫我“砚清”。
然后顿住了,自己改口:“程先生。”声音哑了。